跨进丽江门坎
明崇帧十二年(公元1639年)正月二十五日,徐霞客经过几天的跋涉,从鹤庆的逢密进入丽江地界。此行与以往不同之处,便是有木增派来的“通事”随行。
一路上,他们边走边谈,通事是个见过世面的纳西人,他热情引导,使徐霞客感到愉快。到逢密村,见“盖西北有高冈一支,垂而东下,直逼东山文笔峰下,江流亦曲而东;高冈分支处,其腋中有黑龙潭之水,亦自西大山出,南流而抵逢密。乃沿高冈之南而东注漾共江,鹤庆、丽江以此为界云”。在逢密之西,徐霞客发现青玄洞“高拥崖畔”,很想去探访,但通事苦求说可在返回时再探。而今天要赶往丽江,不能耽搁,并说“明日逢六。主出视事,过此又静摄不即出。”不得已,他只好随通事继续北上。
从逢密村北上四里,他们来到一条交叉路口,此地叫三岔黄泥岗,其西南山管中,林木茂盛,那就是鹤庆著名的黑龙潭所在;由此往西北看,尽是嶙峋的山石景致。而在东北山下,渐有几个小村出现,而“冈脊则一望皆茅云”。这几个小村子,即今天丽江所属的三义、仁和村一带,也就是现在丽江飞机场所在地域。
从三岔黄泥冈,“又北一里,为哨房,四五家当冈而踞,已为丽江所辖矣。”这就是今天的七河西哨村。“又北行冈下八里而下,‘其东北坞盘水曲,田畴环焉。下一里,有数家倚西山,路当其前,是为七和南村。”——这就是今天的新民下村。“南”和“下”在纳西语中相通用。
“又北二里,有房如官舍而整,是为七和之查税所。(商货出入者,俱税于此。)其北又有大宅新构者,乃木公次子所居也。”当时木土司在七和下村设有查税所,由次子亲自管理,可见木土司对经济十分重视。
路从查税所前而过,由此继续北行,爬过一支山岭,“七里,乃渐转西北,始望见邱塘关在北山上,而漾共之水已嵌深堑中,不得见矣。”而“路北有石山横起,其崖累累,虽不高,与大山夹而成峡”。这就是今天西关村前的小石山。他们从峡谷往西北行,不一会便来到邱塘关下,只见西来之山在此横叠一峰,“其正支转而南下,其余支东下而横豆,直逼东山,扼丽江南北山之流,破东山之峡,而出为漾共江。”徐霞客感叹道:“此山真丽江锁钥也。丽江设关于岭脊,以严出入,又置塔于东垂,以镇水口。”——这就是今天关坡丫口西侧的邱塘关,两山夹峙,关下峭壁如削,使丽江坝与七和坝高差达百余米。本世纪中叶,在关坡丫口建水电站,利用漾弓江水的天然落差发电,至今还在源源输送电能。
邱塘关下有两条道路,一为人行道,较平缓,绕到塔侧而上。另一条为驿路,徐霞客选小道而上,“皆峻石累垂,锋棱峭削,空悬屈曲。一上者二里,始与东来大道合,则山之脊矣。有室三楹,东南向而踞之,中辟为门,前列二狮,守者数家居其内。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远方来者必止,阍者入白,命之人,乃得入。故通安诸州守,从天朝选至,皆驻省中,无有人此门者。即沼命至,亦俱出迎于此,无得竞达。巡方使与查盘之委,俱不及焉。余以其使奉迎,故得直入。”
看得出,木氏土司把丽江当作一个“王国”来治理,连朝廷命宫都不得随便进入,大有山高皇帝远,自己做大王的意味。不过明朝末年内忧外患,政局不稳,丽江土司严守关隘,保境安民,维持一方天地的安定,也有他的道理。
当年“守者数家居其内”的邱塘关口,今天只有一个废弃的遗址。邱塘关附近,还有一段用石块垒砌的“丽江长城”。当年的木土司利用两山对峙,中通一道的天堑,居高临下,建造了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丽江锁钥”,保住了丽江的和平与安宁。徐霞客称丽江“世代无大兵燹”,看来与这些雄关险隘及重重防守有关。
从邱塘关沿西山脚往北,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约七里,经过木家院,即现在的西林瓦村。这里是丽江东坝子的中部,东西两山仅隔数百米,而中间却是一片肥沃的田畴。东山脚下,与木家院相对的村子称贵峰,两村中间那条水流即漾弓江。沿漾西的村路往北,有“土冈一支,西南自大山之脊,分冈环而东北,直抵东山之麓,以扼漾共江上流。由冈南涉其上,是为东圆里。”徐霞客从林间小路爬上东圆冈,“北行岭头,西南瞻大脊,东南瞰溪流,皆在数里之外。六里乃下。”
东圆冈又称蛇山,因在此山以东的坝子里有一座孤立的石头山,称为龟山,龟蛇相对,给无生命的山川赋予人文意义。蛇山属于丽江南部五台山支脉,从南往北,延伸数公里,止于东圆村,虽不高,但在丽江地理风水中占有重要位置。清朝时期曾在冈头修过一座白塔,期望在这潜龙卧虎之地,人才辈出,为山川增辉(此塔后毁于“文革”)。
徐霞客站在东圆冈头,见三生桥横跨在漾弓江上,桥北丽江坝子“平畴大开”,“北瞻雪山,在重坞之外,雪幕其顶,云气郁勃,末睹晶莹。”从数百里之外看到的晶莹雪峰,到它跟前,却又神秘地隐去了真面目。
徐霞客站在“云气郁勃”的玉龙山前,以地理学家的眼光审视起丽江地势:巍峨的雪山立在北天一角,以万仍之高俯视坝子;由雪山往西南,经束河山、马鞍山逶迤而下,如乌龙一般,在其西南角,文笔山“尖峭独拔”,耸立于群山之上;漾弓江宽阔的河流从五台山下东流至东圆蛇山后,由南向北奔流,这就是当地人称为“河水倒流”。
从雪山往东南,又是一道崇山峻岭,在白沙坝东侧往南而去,到象山附近,山脉突然往东转折,却在平坦的坝子里留下一个狮子山。而东去之山脉在新团附近再折南下,形成雄伟的震青山(吴烈东山)。
由雪山东西两侧延伸出去的两道山脉,在坝子南端的关坡丫口处合拢,一个丽江坝子,仿佛被玉龙山抱在怀中,而狮子山使丽江坝子分为南北两部分;东圆冈又使南坝子分为东西两部分。所以徐霞客说“众山之中,以小为主”,他几乎是一眼便看出了丽江坝子的地理特点。
由于地势较高(海拔2400米),“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徐霞客跨进丽江门坎,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感到无比舒惬。
初识丽江城
沿东圆冈而下,便来到三生桥边,这是一座石拱桥,系由明朝木土司所建,今称东圆桥。“过桥有二坊,在其北,旁有守者一二家。于是西北行平畴间矣。”“共五里,有柳径抱耸立田间,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这便是今天下八河一带,据说村中原有几棵古柳树,该是徐霞客300年前所见之物。
道路的北面就是玉河水“潆流而东”。“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尽。”——显然,他已来到今天下八河附近,因为在其北侧,就是象山坡脚;村中的溪流,就是玉河水。
“又西二里,历象眠山之西南垂,居庐骈集,萦坡带谷,是为丽江郡所托矣。”看来明末时期的丽江城已具相当规模。“于是半里,度石梁而北,又西半里,税驾于通事之家。”
关于徐霞客的“税驾之所”,有人认为在今下八河,笔者以为此说与记载不符。因为徐霞客从东圆桥北上五里,来到土人折柳之处,从那里又走了三里,总共八里,已经来到城里,而从他关于“度石梁而北,又西半里,”的记载看,是从今南门桥(这是这一带唯一一座南北向的石桥)北上,转向西边,止于万子桥以东的某一家。因为在《徐霞客游记》的其他地方,几次提到他的住地在万子桥以东半里之处,即今天丽江地区医院西面十字街和万子桥之间的地段上。
和通事家是一座较为典型的纳西庭院,西面和北面两栋楼房,徐霞客被安排在北边楼上。通事的父亲曾奉差到过京城,当时正做些滇藏贸易中的小生意(居积番货为业)。算是较为富裕的纳西人家。老人热情而健谈,并向徐霞客献上一碗流行于藏族和纳西族地区的酥油茶,以茶当酒,招待客人。徐霞客似乎不习惯于这种食品(献酪为醴,余不便沾唇也)。
这一路走得急,当他安顿下来的时候,时间才到午后,通事即往木府报告去了,他只好在家中等待。靠通事父亲的指点介绍,他很快了解了住地周围的情况。他写道:“东桥之西,共一里为西桥,即万子桥也,俗又谓之玉河桥。象鼻之水从桥南下,合中海之水东泄于东桥。”①“盖象鼻之水,土人名为玉河云。河之西有小山兀立,与象眠南尽处,夹溪中峙。其后即辟为北坞,小山当坞,若中门之标,前临横壑,象鼻之水夹其东,中海之流经其西,后倚雪山,前拱文笔,而是山中处独小,郡署踞其南,东向临玉河(丽江诸宅多东向,以受木气也)。后幕山顶而上,所谓黄峰也,俗又称为天生寨,木氏居此二千载,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盖大兵临,则俯首受泄,师返则夜郎自雄,故世代无大兵燹,且产矿独盛,宜其富冠诸土郡云。”
这是丽江历史上第一篇正面描写丽江城山水气势的文章,以地理学家独特的视角,以文学家简练而精到的文字.把个小小山城写得富于韵味,特别是对狮子山的描写可称得上是神来之笔,把个无生命的小山写活了,仿佛是他着意安排丽江山水,使丽江城获得灵气。
尤其精彩的是把丽江山水与木氏的历史与现实相联系。活画出一个拥兵自雄、威震一方;闭关自守又开放吸纳;鼓励农耕又重视商贸和矿业开发;拥有皇宫般的楼阁庙宇,又乐于接近贫寒文士这样一位边地土司的多彩面目。
徐霞客所感兴趣的是,丽江地处滇藏要冲,南有强盛的大理,北有强悍的吐蕃,一个弱小的纳西族何以能在几千年时间里立于不败之地?除了依托金江天堑的地利外,木土司在政治上采取了较为务实明智的策略,他充分利用明王朝重视边地安宁的心理,一方面向朝廷表忠心,输金银;另一方面以强大军力威慑近邻,并将滇藏边境的一些地方置于保护区内,历史上西自德钦,东至木里的广大康巴地区,曾属于木氏的势力范围。
虽然木氏号称“居此二千载”,但真正崛起则始于元朝。当年元世祖忽必烈率10万大军南征,分东、中、西三路夹击大理国,其中忽必烈率中路从永宁过金沙江到达丽江;兀良合台率西路经巨甸石鼓而下。丽江土酋之一部曾在打郭寨(今大具一带)和半空知寨(在今石鼓一带)抗击元军,被元军所败,而居于丽江坝子附近的木氏祖先则“率先归附”受到忽必烈的褒奖。而忽必烈攻城略地,志在征服,并不以杀人为主,于是木氏祖先被任为前锋,为攻克大理作出贡献。(史书称元军三面包抄,大理不战而降。)也就是从元朝起,木氏祖先麦良被元朝皇帝封为“茶罕章管民官”,让他做了丽江的世袭土司。于是,原先“依江附险,酋寨星列,不相统摄”的纳西族地区,就被麦良统一成一个纳西王国。
明朝时期,木土司与中央政权保持高度的一致性,忠君爱国,积极纳税上贡,并以强大军力维护边地安宁,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被明朝皇帝颁赐“辑宁边境”“诚心报国”等匾额。木府大门前的石牌坊便是由皇帝钦赐而建造的,称为“忠义坊”。与此同时,木氏积极学习中原文化,引进内地人才,送子弟外出深造,木氏几代土司多有诗文传世。特别是这位木增,曾与当时的江南名士陈继儒、董其昌、毛晋等有文字交往;与云南的文人常有诗词唱和,知书达理,志趣高洁,是边地土司中的佼佼者。徐霞客还在江南老家的时候就曾看过冯时可编撰的有关木氏家族的历史,在鸡足山的时候,就听弘辨、安仁等高僧述说木增的功德,今日到达他的领地,果然民风淳朴,秩序良好,他感到不虚此行。
正月二十六日,徐霞客在通事家吃早饭,通事的父亲告诉他:木增听说徐霞客已到,非常高兴,已令有关人员明天就往白沙芝山解脱林,准备七天的饮食,他要在解脱林款待徐霞客七天。
款待七天!这真叫徐霞客感慨万端。
他自西南行以来,一路上并不顺利,断粮绝饷还算是常事,更可恨的是:“所遇恶人,如衡阳劫盗、狗场拐徒,并此寓(贵州某地)愉钱去者,共三番也。如南宁梁仲字、宝檀僧,并此人,俱有害人之心,余以万里一身,脱其虎口,亦幸也。”想不到在这被外人视作蛮荒之地的丽江,却是和平宁静,热情优礼。此时,他似乎忘记了山川地理,而对木增和纳西人发生了浓厚兴趣。
然而,真正令他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山中七日
正月二十七、二十八两日,依然春雨霏霏,徐霞在通事小楼上,抓紧时间追录往日游记。明日已约定到解脱林见木增,今天忙里偷闲,不妨到城中走走。
穿街过巷,尽是“民房群落,瓦屋栉比”。更奇妙的是城中无处不流水,主街傍河,小巷临渠,真是家家垂杨,户户流水。民居院落,清一色两层瓦屋,街边院内更植些绿树红花。街道皆用五花条石铺筑,被“茶马古道”上频繁过往的马帮踩踏得溜滑光平,仿佛满街的五色花。沿街铺面,木门木窗,与铜货铁器相映成趣。城中行人,有纳西,有民家(白族),也有藏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显示出丽江城的繁华与特色。
按徐霞客的习惯,来到一个陌生之地,总要攀崖涉岭,一探奥秘,此时身在木增的领地,又作为贵客,不便擅自行动,只能耐心等待。
二十九日,天还未亮透就听通事家忙得叮咚作响——有的在做早餐,有的在备马,因为今天就要到解脱林,必须早早出门。
早饭后,从通事家出门往西,“始过西桥,由郡署前北上,挟黄峰东麓而北,中北坞而行,五里,东瞻象眠山,始与玉河上流别。”短短36字,简洁而准确地记下了出城的路线、方位。
他们从通事家出来,过万子桥,在木府东侧、狮子山东麓北行,就是沿着今天关门口到百岁坊、大石桥、玉龙桥,一直到古路湾(玉河村)附近,“始与玉河上流别。”因为玉河水来自象山脚下的玉泉,老路即从古路湾岔向西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