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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与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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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09-30 21:56:44

  “又五里,过一枯涧石桥,西瞻中海,柳岸波潆,有大聚落临其上,是为十和院。(其后即十和山,自雪山南下之脉也。)”中海即今日之中济海,据传木氏依丽江地形,仿北京制式,修过北海(玉湖)、中海和南海(文笔海),既可以农田溉灌,又可游乐,如玉湖边还有鹿苑。当时的中海据说比现在的规模大若干倍,雪山之水大都流注于此,后来沙土填埋,变成一片沙坝,曾在此修建过飞机场,海中原有寒潭寺。海边有祭天台,如今遗址处尚有一个大土堆。“十和”即今日束河(龙泉),曾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驿站,有不少手工业者居留于此,尤以皮匠篾匠出名。村中有著名的束河街,其格局与四方街相似。还有古石桥、古寺、古建筑、古银杏树,现已列入丽江古城保护区范围。

  徐霞客未进束河村,而是在村前的路上北行。“又北十里,有大道北去者,为白沙院路。西北度桥者,为解脱林路。桥下涧颇深而无滴沥。既度桥,循西山而行,五里,为崖脚院,其处居庐交集,屋角俱插小双旗,乃把事之家也。”——从这些记述看,徐霞客是从古路湾(玉河村)往西北,沿束河至白沙大道,到达今天的白沙岩脚村。

  从崖脚院往北半里,沿一股小溪往西,爬上一个陡峭的山岭,眼前是一片林木茂盛的山窝窝,穿过树林,看见福国寺背倚西山,大门东向,掩藏在流水潺潺的森林深处,真是一个仙山福国。“前分一支为案,即解脱林也,寺南冈上有别墅一区,近附寺后,木公憩息止其间。”

  解脱林位于白沙西面的芝山上,原是木氏土司的一个别墅,原名“安乐国”,明天启年间由熹宗皇帝朱由校赐名为福国寺(清康熙年间改为喇嘛寺)。原有寺院公房5大院,僧房18院,是丽江第一大寺。

  这解脱林主人木增,字生白,系明代丽江第13代土司,幼年丧父,11岁便承袭父职,成年后屡立战功,曾任四川布政使司左市政、太仆寺正卿等职,为巩固木氏统治地位作出过杰出贡献。据史书称,他执政时期是木氏势力最强盛的时代,至今滇西北一带还有不少“木天王”的传说故事,大都与他有关。难得的是这样一位威震滇西北的土司,并不贪恋权位,他熟读诗书,深受儒家和佛家、道家思想影响,醉心于山林,热衷于琴棋书画,还在36岁壮年时便卸政隐居,他把权力交给了儿子,自己则与佛门弟子和名士高人谈诗论艺,逍遥度日,曾著有六部诗文集,被认为是“木氏六公”中文学成就较高的一位。

  当通事把徐霞客一直带到别墅大门口时,只见有两位把事出迎,“俱姓和,一主文,尝入都上疏,曾见陈芝台者;一主武,其体干甚长,壮而且黑,真猛士也。”纳西武官威猛健壮的体魄给徐霞客留下深刻印象。

  也许读者有所不知,纳西是古羌人的一个部落,从西北迁徒而来。先民是游牧民族,祟尚勇武精神,以“善战喜猎”著称。定居丽江后,处在藏族、白族、彝族、汉族的交会点上,由于婚姻观念较为开放,不忌讳与外族通婚,这种实际存在的远血缘婚配方式,使纳西人的血统较为混杂,所以身体素质较好,身材普遍较高。加之丽江海拔高达2400米,紫外光强烈,肤色较黑。“纳西”按土语解,即有“黑人”之意(另有“大族”之意)。徐霞客所见,正是又黑又高的典型纳西汉子,怎能叫他不赞叹?

  随两位把事往里走,木增已到二门迎接,叫徐霞客有些措手不及。两人行礼,互致问候,便一同进入内厅。

  厅内窗明几净,墙上挂一幅木增先父木青的书法作品,并无显示权贵的奢华摆设,倒是那一炉香烟条条,飘渺而淡雅,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叫徐霞客一见倾心。

  “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木增并未按土司的身份见客,而是以朋友、学生的身份恭迎,叫徐霞客非常感动。两人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娓娓而谈。他们从旅途情况,对云南和鸡足山的印象,一直谈到江南名士的情况,有问有答,有赞有叹,不知不觉间,茶水都换了三次。看看天色已晚,木增才依依不舍地让把事引徐霞客进解脱林休息。

  当晚,他睡在大殿南边的房间里。接待他的寺僧是个昆明人,颇能理会主人之意,殷勤备至,看来木增已事先关照。

  二月初一,木增让大把事送来十两黑香,白银,以示慰问。中午,木增在解脱林设宴,欢迎徐霞客。

  如山的松柏,如梦的殿宇,庄严而神秘。只见大厅内铺了一层新鲜的松毛,散发出阵阵松油芳香。徐霞客知道这是此地的最隆重礼仪。似乎是不让客人寂寞,木增特意安排楚雄许秀才坐陪,并送银杯两只,绿绉纱一匹(因为这里是纳西族地区,多数人不善用汉语交谈,且是木公在坐,比平时不一样,亏得木公想得周到,有许秀才在坐使徐霞客多了一个说话的伴)。

  宴会开始了,只见宽大的桌面上摆满了81样菜看,横看纵看都是一个“九”数,这显然是木增特意设计的,寓意客人福寿长久,宾主友谊长久。徐霞客虽是走过天南海北的“千古奇人”,还未曾见过如此阵势。他甚至无法辨认吃的都是什么菜。① 就这样边吃边谈边喝,一直到傍晚酒足饭饱方才散席。

  初二日,徐霞客到木增住处南林静室致谢,“相迎设座如前,既别,仍还解脱林、”楚雄许秀才来,以白银换走了徐霞客的绿绉纱,因为对徐霞客来说,白银可能比布匹更适用,这都是朋友们的体贴之处。

  下午,大把事来,转告木增之意,求徐霞客为木增《山中逸趣》文集作序。徐霞客满口答应,一来谢主人的款待;二来可弥补半路遗失陈继儒序文的遗憾。《山中逸趣》是木增写的一部诗文集,反映出一个边地土司好学上进、博览群书、善于思索的学识与人品,徐霞客当晚便一挥而就:“自两仪肇分,重者为地,重之极而山出焉……伊尹逸于耕,太公逸于钓,舜傅逸于奕……丽江世公生白老先生,凤有山中逸趣者……逸为出岫之卷舒云影而飞舞者,逸为天半之璚玉泉静而滥觞者,逸为左右逢源丘壑而宅室之立……垂形则能齐天下于春台者此趣,能翔太和于环宇者此趣……弘祖遍访山于天下,而亦乃得逸于山中,故喜极而为之序”。这是徐霞客对木增人品文品的高度评价,也是徐霞客与木增心心相印的生动写照,同时也是中原文化与纳西文化的一次有益交流。据我省近代方志学家方树梅先生称徐霞客为人写序,“海内殆无第二篇。”——木增不仅求得这篇序,而且后来亲自刻印,保存了这篇序,这是木增的莫大功劳。

  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话:关于徐霞客写序,《徐霞客游记》原文是“下午,又命大把事来,求作所辑《云科谈墨》①序。”但从现有资料看。徐霞客序文为《山中逸趣》而作。是否是徐霞客记载有误?因为就在《游记》原文中,初三送进序文稿,而初四又有“鸡足僧以省中录就《云科淡墨》缴木增,木增即令大把事传示,求为校正”的记载。另据郭大烈、和志武所编《纳西族史》中介绍,“清《四库全书》提要称《云科淡墨》这本书是木增随笔摘抄之本,大部分是直抄各书原文,没有发挥,并混合了一些佛经、道教经书、话语,未免失之庞杂,但因为出自边疆民族之手,当时还比较流传。”

  据笔者推想:木增请徐霞客作序,应是事先有准备,《山中逸趣》是木增的得意之作,请徐霞客为其作序,似较合理。而《云科谈墨》只是一本文摘,并且在初四才将文稿传示徐霞客,莫非徐霞客是写了序文后才看到文稿?而手头所存徐霞客序文是《山中逸趣》序,所以推定记载有误——先存此一说,留待专家考证。

  初三,徐霞客把序稿送去,木增甚是喜欢,命把事送来一些酒果,其中有白葡萄、龙眼、荔枝,酥饼油线、发糖等。

  初四,来了一位鸡足山僧人,给木增带回一部文稿,原来木增将自己随手摘抄的文章结集,取名为《云科淡墨》,送省城昆明,请书家缮写后,又送回丽江。此时徐霞客正在山中,何不就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呢?于是,木增就把书稿转交徐霞客,请求帮助校正。徐霞客一看,那书稿的书法“洪武体”,却也写得工整,可惜错别字和遗漏之处不少。加之是摘抄类,内容庞杂,显得“舛落无序”,且有不少重叠颠倒者。徐霞客一边看,一边改,先把错别字校正一遍,然后请把事转告木增:这样一本文集,最好是分门标类,重新整理一下,才不至产生杂乱之感。当晚把文稿送进去。

  初五,木增因为山中要举行祭丁,需要下山,向徐霞客表示歉意,并说他已安排大把事留下侍候,让他放心。同时木增认为文集修改意见很好,求他再住几日,帮他把文稿彻底整理一下。

  徐霞客未想到木土司竞是这样重视客人的意见,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时“以书人谢,且求往中甸,观所铸三丈六铜佛”。——看来他已经听说过中甸“三丈六铜佛”,很想一睹为快,同时可以就便考察金沙江。

  然而木增对徐霞客的请求感到很为难,他说途中多盗,很不安全,万万去不得。徐霞客以为是大把事从中作梗,恐外人偷看自己的领地。

  那天,大把事送来一叠丽江粑粑,请他品尝。那粑耙又大又圆,是用猪油加佐料煎制而成,徐霞客称之为“油酥面饼”。据说这种面饼久贮不变质,那时丽江人进昆明单程18天路程,都喜欢带这种面饼做干粮。于是主仆二人乘着新鲜尝了一个,没想到“面饼甚巨而圆,余一日不能尽一枚也”。

  初六,徐霞客抓紧时间为木增文集分门标类,一来是向木增有个交待;二来可以腾出些时间作野外考察。木增虽然不在山中,但仍时时派人送来酒果。有一次,送来一只“生鸡大如鹅,通体皆油,色黄而体圆,盖肥之极也”。徐霞客很是喜欢,叫仆人腌为腊鸡,以各路上再吃。——现在想来,木增送的“生鸡”,便是丽江的“大相鸡”。此种鸡从小阉割后专门饲养,大者重十余斤,春节时每家都要杀一只享用。木增送客之礼,当然挑了一只大的,难怪徐霞客要说“体大如鹅”了。

  趁着闲暇时光,徐霞客留心观察了解脱林,他写道:“解脱林倚白沙坞西界之山。其山乃雪山之南,十和后山之北,连拥与东界翠屏、象眠诸山,夹白沙为黄峰后坞者也。”“寺当山半,东向,以翠屏为案,乃丽江之首刹,即玉龙寺之在雪山者,不及也。寺门厢阶级皆极整,而中殿不宏,佛像亦不高巨,然祟饰庄严,壁宇清洁,皆他处所无。正殿之后,层台高拱,上建法云阁,八角层甍,极其宏丽,内置万历时所赐《藏经》焉。阁前有两厢,余寓南厢中。两厢之外,南有圆殿,以茅为顶,而中实砖盘,佛像乃白石刻成者,甚古而精致。中止一像,而无旁列,甚得清净之意。其前即斋堂香积也。北亦有圆阁一座,而上启层窗,阁前有楼三楹,雕窗文格,俱饰以金碧,乃木公燕憩之处,扣而不开。其前即设宴之所也。其净室在寺右上坡,门亦东向,有堂三重,皆不甚宏敞,四面环垣仅及肩,然乔松连幄,颇绕烟霞之气,闻由此而上,有拱寿台、狮子崖,以迫于校雕,俱不及登。”

  这是关于丽江第一大寺解脱林的最写实的一篇记载,他所说的法云阁,即今天迁建于玉泉公园内的“五凤楼”,楼高20米,32棵柱子都是一人难以合抱的圆木,其中4棵中柱各高12米,飞檐八角,形如5只凤凰展翅欲飞,故称“五凤楼”。这样一座建筑仅是为了收藏万历年间皇帝赠赐的《大藏经》而建,何等的隆重与庄严。这座建筑被后来的建筑学家称为滇西北明代建筑中的精品,今天人们还可在玉泉公园看到它的风采,无论造型、彩绘,还是体例结构、尺度,都显现出壮美、坚实、协调的美感,仍然可称“丽江古刹之冠”。

  初七,他继续编校文稿,终于把“舛落无序”的《云科谈墨》分编为八个门类。看到大把事一直末离开芝山,是否在等他的书稿?他心中很不安,于是“连宵篝灯,丙夜始寝”,终于在七日晚完稿,才舒了一口气。给木增写了一封信,把书稿和信一并交大把事,心才算安定下来——从这里可看出徐霞客是个很敏感的人。其实纳西人是以办事认真出名的,当时木增吩咐大把事留候徐霞客,他早晚殷勤问候,唯恐怠慢,是在尽职尽责,并无催促之意。对于这一点,他是在往后的日子里才慢慢体会到的,因为当他到达保山、腾冲的时候,还有鸡足山僧人转达过木增的问候——当然,这是后话。

  就在他滞留芝山之时,在解脱林后轩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幅绝美的风景画:碧蓝的湖边,三个雪峰巍然耸立,仿佛人间仙境,叫徐霞客一见倾心。解脱林主僧纯一告诉他,这是古冈风景,并说“古冈者,一名鼠罗在郡东北十余日程,其山有数洞中透,内贮四池,池水各占一色,皆澄澈异常,自生光彩。池上三峰中峙,独凝莹白,此间雪山所不及也。木公屡欲一至其地,诸大把事言不可至,力尼之,数年乃得至。图其形以归……”纯一还向徐霞客介绍说,那地方修炼的真人不少,各住一洞,可以绝粒休粮,特别是那个“为首者有神异,手能握石成粉,足能顿坡成凹,年甚少而前知,木公未至时,皆先与请土人言,有贵人至,土人愈信而敬之”。

  这个“离郡东北十余日程”的古冈,应是现在的永宁、木里一带,“古冈”即“贡嘎”,是当时木氏的边地。其中“数洞中透,内贮四池,池水各占一色”的地方即在泸沽湖边的格姆山中,那里有一个大溶洞,数洞相连,洞中有水,景色不凡。至于“池上三峰中峙,独凝莹白,”指的是木里附近的贡嘎山,三峰并立,其主峰高达7500多米,比玉龙雪山还高出近2000米,真的是“此间雪山所不及也”。本世纪20年代,美籍奥地利科学家洛克博士曾从丽江到贡嘎山探险,把3座雪峰描绘得非常壮美,实际上从泸沾湖到贡嘎山尚有数百公里路程,洛克虽有武装护卫,也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惊险。即便如木增这样雄霸一方的“木天王”也是冲破重重阻力才得以一至,可见行程之艰难。而把山水画到纸上,使用了艺术手法,把个“见山心倾”的徐霞客招引得必欲一探为快。所以,就在写给木增的信中提出到古冈一游的请求。

  二月初八,是纳西族的“三朵节”,是为纪念一位纳西战将,有一传说说“三朵”曾是木氏的一员猛将,勇猛无比,为木氏统一丽江立下赫赫战功,后被人们尊为战神、胜利之神,也是民族的保护神。白沙有专门祭祀“三朵”的三朵庙,南沼王曾封他为“北岳安邦景帝”。那日天刚亮,大把事拿了书册骑马而去,徐霞客诸事俱毕,迟迟才起。吃过早饭,天上飘来霏霏细雨,山中七日,时光匆匆。主僧纯一送来一只古瓷杯,薄铜鼎,让他作为炊茶烧水之具,徐霞客对他的友情表示感谢。看看大把事尚未回山,他决定不再等他,备马下山。

  辞别寺僧,依依不舍,来时山路,此时花事正浓,正是“宿雨含红,朝烟带绿,独骑闯林,风雨凄然,反成其胜”。从解脱林过岩脚村,只见“其处居庐连络,中多板屋茅房,有瓦屋者,皆头目之居,屋角俱标小双旗二面,风吹翩翩,摇漾于夭桃素李之间”。——从徐霞客所见,推想当时丽江广大乡村生活并不富足,“板屋茅房”居多,仅几个把事之家才有瓦屋。至于“屋角俱标小双旗”风俗,至今九河一带仍有此风,不知何意。

  从岩脚院向南行,从来时的道路返回城里,到白沙街南部,看象眠山在东南方向,山下林木葱笼,一片温润气象,想起通事早就答应要带他去看著名的“象鼻水”,于是便“往东南行田间,二里抵山下。水从坎下穴中而出,穴小而不一,遂溢为大溪。折而南去,二里,析为二道:一沿象眠而南,一由坞中倒峡,过小石桥,又析为二,夹路东西行。五里,至黄峰山北,所引之水,一道分流山后而去,一道东随黄峰而南”。

  显然,徐霞客来到了今天的清溪村,其位置在今天玉泉公园以北几百米处,在那个称为“吉土古”(出水处)的地方,有几棵古树,树下便是一片“穴小而不一”的泉眼,不远处便溢为大溪。今天的清溪水一部分流经村子而去,另一部分汇为清溪水库,浩浩荡荡,倒映雪峰与象山,成为一个山水公园。

  就水源而言,清溪几乎是玉泉公园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有一部分水流直接汇入玉河;但就水脉而言,两水并非一脉。玉泉时有于涸,而清溪从未断流过。而且玉泉水直人城中,无支流;而清溪水地势较高,所以有“溢为大溪,折而南去,二里,析为二道”的景观。这一“析为二道”之处,便是后来的“十二栏杆桥”附近,一条从玉河村中穿流而过,汇人玉河中;一条则从今云岭剧场附近南下,从狮子山西侧进入白华一带。据老辈人讲,当年分水处曾由木土司强制安置一个“木马”,七分往西,三分往东,后来换成“石龙”,作为分水的标准。“改土归流”后到民国年间,木氏衰落,分水处成为争水处,笔者幼时常听祖父讲述当年到“十二栏杆桥”拦水引水的故事。因为白华一带历史上都用清溪水,后来乱了章法,近水者常有先己后人之举,于是远水者就在夜里拦堵水源,以满足灌溉之需。

  清溪水除水流充沛外,水质也非常好,当地人称之为“石榴水”,清冽甘甜,还有护肤养颜之功。儿时下田栽秧,如果接触的是“石榴水”,皮肤不会开裂;如果是“青龙水”,则要搽些蜂蜜,防止皮肤开裂。

  徐霞客跨过小石桥,沿玉河西岸而行,他再一次审势丽江地势,弄清了所谓狮子山,其实是象山的余脉,并与蛇山相对将南部坝子分为东西两部分。他站在今天新大街附近,看“南龙大脊,自西而东,列案于前,其上乌龙峰,独耸文笔于西南,木家院南峰(此即漾西木家院——笔者),回峙雄关于巽位。众大之中,以小为主,所以,黄峰为木氏开千代之绪也。”他看到“黄峰左腋,南上西转,又一里,出其南,则府治东向临溪而峙,象鼻之水环其前,黄峰拥其后。闻其内楼阁极盛,多僭制,故不于此见客云”。

  依笔者之见,木府确有“僭制”,这在封建时代是属于违法行为,不在此见客,也许是避人耳目。但从另一方面看,木增早已卸政隐居,醉心于清风明月,山中逸趣,他不在此见徐霞客,而选择了“乔松连幄,颇绕烟霞之气”的解脱林,也是符合木增情志的。

  木府,即明代丽江军民府之简称,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在此之前,木氏土司的根据地在白沙。因为历史上的丽江坝子曾经是一片汪洋,今天清溪村附近原有一个叫“依古芝”的街子,即是“江湾中的集市”之意,而狮子山上有“天生寨”遗址,想来那时还是个四面环水的城堡。后来水位下降,狮子山附近逐渐露出水面,到唐宋时期形成村落。后来茶马古道马帮运输业发展,狮子山附近逐渐形成贸易集市。明朝初年,中央政府实行移民政策,大量内地居民迁徒云南,使不少能工巧匠流落于大研镇附近,形成丽江经济文化中心。于是,木土司在狮子山南隅建造了规模宏大的木府,并将政治中心移到大研镇,而把大宝积宫,北岳庙等遗留在白沙。

  据说木府是按照北京紫禁城的样式修建的,整个建筑群安排在一个长280米的轴线上,坐西朝东,背倚狮子山,门临玉河水,门前有金水桥,然后有石牌坊、木牌坊、正殿、光碧楼、寿星楼、玉音楼、三清殿、御花园等,庭院相连,巍峨壮观,显然已经超越了一个土司所享受的待遇。这种“僭制”在当时是属于越轨行为,所以木氏不仅不在此见客,而且在邱塘关严格把关,又在漾西建木家院,把来人堵在木府之外,真是费尽心机。

  对徐霞客来说,他虽然不能进木府,但山中七日,已叫他难以忘怀了。

 依依惜别情

  当二月初八徐霞客一人下山,游过清溪,来到距狮子山约三里的地方时,木府把事带一仆人“荷酒献昨,冲雨而至”。把事原以为徐霞客还在山中,不想他已经下山了,于是从解脱林一路追赶而来。

  把事为何这般急冲冲而来?原来是木增想在徐霞客离开丽江之前,请他办几件事,一是为四子木宿作一次作文辅导,以提高儿子的作文水平;二是请他向黄道周(福建漳浦人)求一篇序文;三是请他给在省城的吴方生写一封介绍信,以便邀请吴方生到丽江做客——把事在解脱林找不到徐霞客,当然心急如焚,于是就有了“冲雨而至”的一幕。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还在解脱林时,徐霞客与木增纵论当今江南名士,木增提了几位,徐霞客却不以为然,木增请问他何人堪称独领风骚?徐霞客介绍了黄道周,“至人惟一石斋(黄道周号石斋——笔者注)。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木增可能是被他的“四个第一”所震撼,表示如能有当面求教的机会,还请徐霞客帮忙。而徐霞客告诉他:“其人不易见、亦不易求。”木增不甘心地问道:如果石斋不易求,那可求教者,除了陈继儒、董其昌之后,还有什么人呢?徐霞客说,要说是有书画水平的人似乎还不少。最难的是人品,不过“远则万里莫俦,近则三生自遇,有吴方生者,余同乡人,今以戍侨寓省中,其人天子不能杀,死生不能动,有文有武,学行俱备,此亦不可失者”。

  既然还有这么一位同乡在昆明,何不请先生从中介绍,邀他到丽江一游——这个木增,求贤若渴,不肯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徐霞客想,一个边地少数民族土司,有这般胸怀与追求,当然不能回绝这个美好的请求,虽然他不能确定何时能见到黄道周和吴方生。

  他们沿玉河人城,经过木府前,又回到万子桥东侧的通事家,使者带徐霞客的“复柬”离去。此时,昨日带木增书稿而去的那位大把事又来了,他以木增之命,向徐霞客致谢,感谢他编校的文稿。同时向他转达了木增对古冈之行的态度,认为路途艰险,万万不可去冒险。徐霞客以为,这只是吓唬他的借口而已。不过,他听说去年木土司曾与吐蕃打仗不利,伤了几名头目,至今尚未恢复元气,而“外铁桥”又早已焚断,作为木增的贵客,此时确实不宜到那些地方去,非常遗憾,但也只好如此了。

  那一天,“雨阵时作,从楼北眺雪山,隐现不定,南窥川甸,桃李缤纷,为之引满。”春天来了,春风荡漾于整个丽江坝子,柳色桃花泳浴着潇潇春雨,与孤独的旅人无言相对,似伤感,也似惆怅,更似不忍离别,使徐霞客心中也湿漉漉的。

  初九,仍是细雨霏霏,木增派大把事送来一份重礼并一封书信,其中有铁皮褥子一块、黄金四两。一是酬谢校书之劳;二是请求修《鸡足山志》,并恳请“明日为其四子艺文木家院,然后出关”。大把事还说木家院有一棵大山茶,饮酒赏花,作为折柳相送之处。徐霞客感谢木增的馈赠,并答应明天一定到木家院。

  徐霞客收下赠礼,送走大把事,看看天气仍无晴好之状,仍然住在通事家。他找来一些丽江志书,趁这个闲暇时光,匆匆了解这个神秘王国的民情风物……

  他了解到纳西族的祭天习俗,“其俗新正重祭天之礼,自元旦至元宵后二十日,数举方止。每一处祭后,大把事设燕燕木公。每轮一番,其家好事者,费千余金,以有金壶八宝之献也。”据学者专家的考证,纳西族的祭天习俗追溯至炎黄先帝时的古俗。

  依笔者之见,祭天古风来源于人类先民对自然的崇拜,那时人类的生产力水平较低,又缺少自然科学知识,处于“靠天吃饭”的时代,由敬畏而导致崇拜,形成一种风俗延续下来。在其后的发展过程中,即以祭天风俗作为民族的“区别信号”或标志,说纳西是“祭天的子民”。再后来,又把祖先崇拜也融入自然崇拜之中,逐渐形成一种传统民族感情,维系血缘关系的宗教仪式,每一个氏族都有固定的祭天日期和场所。如“梅、禾、树、叶”四个古氏族,分为“普笃、古哉、古徐、阿余”等祭天族群,分时段进行(其余外来氏族大约各自依附一个族群),从此就有“数举方止”的情形。

   让他惊奇的是,当地土著居民都是摩梭(纳西族古称摩梭、么些等),明朝初年从江南调迁到丽江的大批屯军士卒,经过200年的融合,全都同化为纳西人,甚至连他们原有的姓氏都不存在,只有“官姓为木,民姓为和,无他姓者”。“盖国初亦为军民府,而今则不复知有军也。”他为纳西族神奇的融化吸纳外来文化的能力而感佩不已,也感叹明末社会动荡不安,而丽江边陲民风淳朴,生活安定,简直是一个世外桃园,远离闹市,远离战争。他似乎理解了那么多内地军人甘于同化,乐于成为纳西人的原因。

  反过来,这些数量不少的内地人,在成为纳西人之后,又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纳西族的原有状况,促进了民族的发展进步,比如今天纳西文化中的音乐、绘画;建筑艺术等,都是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互相吸取、转化、优化的结果。(据史学家考证,“官姓为木,民姓为和”是木土司采取的一种强制办法,到清朝“改土归流”后,大部分外来户又恢复了本姓,所以形成今天丽江的杂姓大观。)

  在徐霞客看来,丽江独具魅力,除了壮丽的自然风光,还有独特的民风民俗,古老的民族文化,但他在短短十几天,要了解这样一个民族是困难的。而且他志在山川,对民族历史文化只能是偶尔涉及,不过,以他的见识和才气,粗略几笔,也为后人留下极其珍贵的资料。

  初十,早餐刚过,大把事便来到通事家,要与徐霞客一同到木家院,待通事准备鞍马的时候,大把事又忽然离去,等了一会也不见人影,他们决定先走一步(看得出,大把事是个拙于言辞的实在人)。

  从通事家“向东半里,街转南北,北去乃象眠山南垂,通安州治所托也,南去乃大道”。——他已经来到今天万子桥与丽江地区医院之间的十字街口,路北可达通安州治,即北门坡附近一带。当时的通安州只是一个隶属于木府的“派出机构”,名义上管辖一些地方,实际上由土司任“同知”,以至从天朝选至的官员,也只在省城领薪水,并不到那里报到。

  十字路往南即今八河大道,徐霞客来时走过此路,所以弃大道而取东桥,“过东桥,于是循溪南岸东南行。”他想利用这一机会,看看东桥之水到底流向哪里,即从今天丽江地区中学西围墙外而行。“三里,有柳两三株,在路右殷间,是为土人送行之地。”——他又回到下八河古柳树下。

  从此一看,只见金虹山掉头东去,并在东北角的团山附近折转南下,东面震青山如一道屏风横亘眼前。在狮子山、金虹山和震青山之间,就是肥沃的金山坝子,即丽江东坝子。“中有溪自东山出,灌溉田畴更广。”他已经知道,金沙江从青藏高原南流,至丽江雪山,折转东北行,至奉科一带再折南行。他写道:“东山之外,则江流南转矣。”——后来他写成《溯江纪源》,纠正了《禹贡》中关于“岷山导江”之说,第一次科学地提出金沙江才是长江源头的观点。而且也准确地描述了金沙江在丽江雪山周围环绕出一个大转弯的情况。有人据此认为,他曾到过金沙江上游。其实,他是通过与纳西人的交往,从他们口中了解到这一情况的,他很想去考察金沙江,但未实现,而在十日的游记中,已经描述了金沙江的基本走向。

  金沙江似乎很遥远,而漾弓江近在眼前,徐霞客通过几天来在丽江的所见所闻,在十日的游记中详细记述了漾弓江源头:来自东山(即新团)的水与穿城而过的玉河水,以及从文笔山而来的水,汇集于东圆冈下的三生桥附近,“于是三水合而成漾共江之源焉。”

  从东圆冈而上,穿过一片松林,他发现“坡间每有村庐,就洼傍坎,桃花柳色,掩映高下”。这便是今日东圆,西林瓦等村的景致。“度板桥而南,则木家院是矣。”他来到漾西村的木家院。
  
  还在途中之时,他就看到有不少快骑飞奔南下,原来是木增让儿子在木家院等待徐霞客,“而又屡令人来,示其款接之礼也。”这些差人在“途中与通事者钒叨叨语,余不之省。”对于纳西朋友们的土话,只觉得是在听一种美妙的鸟语,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接待仪式的隆重周到。

  来到木家院,大把事却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他热情地迎接徐霞客进入大门。那大门“南向甚敞,前有大石狮,四面墙垣之外,俱巨木参霄”。似乎在显示“木”氏家族的兴旺发达之像。

  刚进去,见木增四子木宿出迎,互致问候,“入门两重,厅事亦敞。”进到院内,见“搭松棚于西厢之前,下藉松毛,选西重礼也”。

  厅内设有两桌,下藉松毛,待徐霞客坐下,即献上笔墨,见大把事从“袖中出一小封,曰:‘家主以郎君新进诸生,虽事笔砚,而此中无名师,未窥中原文脉,求为赐教一篇,使知所法程,以为终身佩服”’。

  徐霞客含笑答应了这一特殊要求。拆开信封,是木增求他作一篇范文,以指导四子。书后出了一题,叫做“雅颂各得其所”,是一篇关于对诗经中“雅、颂”两类诗歌主题分析的议论文。徐霞客将文题示与木宿,便各自提笔作文,二把事等“退候阶下”。

  下午,两人都已写好,徐霞客看木宿的文章,“颇清亮”。二把事请徐霞客批阅,正举笔要批,只听木宿与二把事说了几句土语,于是二把事说:“先生一定饿坏了,待吃过饭后再批也不迟。”并说后面有茶花为南中之冠,请先生去看看。显然这是主人之命。

  “由其右转过一厅,左有巨楼,楼前茶树,盘荫数亩,高与楼齐,其本径尺者三四株丛起,四旁萎获,下覆甚密,不能中窥。其花尚未全舒,止数十朵高缀丛叶中,虽大而不能近观,且花少叶盛,未见灿烂之妙,若待月终,便成火树霞林,借此间地寒,花较迟也。”

  这么一株高与楼齐的大山茶树,徐霞客估计它有几百年树龄。不想二把事说树龄与大把事的年龄差不多,算起来也有印多年了,这一答案着实让徐霞客吃惊不小。他想,原来向阳花木,气机发旺,竞有如此之妙。(今天丽江玉峰寺有号称“环球第一树”的茶花王,有人说他有500年,有人说他有300年,从徐霞客的记述看,丽江山茶的特点是花大枝繁,而树龄与想象的要小得多。所以笔者更相信《云南名木古树》中记载的种于清朝,距今290多年)。

  观赏过茶花,院中宴席已安排就绪,仆人请他们入席。木宿趁机献上一份礼物,有红毡,丽锁等物。“红毡”即毡子,由羊毛揉制而成,染成红色,披可遮雨挡风,铺可保暖防潮,是一种具有多种用途的物品;“丽锁”即铜锁,因丽江盛产铜矿,铜业发达,以铜制锁,历史悠久。那铜锁色泽金黄,楼刻精细,很有观赏价值,如今已成旅游工艺品。 不只铜锁,就连宴席所用的炊具,大多也属铜制品,铜壶、铜瓢、铜勺、铜匙、铜锅,金光闪耀,惹人喜爱。

  徐霞客与木宿坐上席,二把事在阶下另设一桌,“每献酒则趋而上焉。”

  在徐霞客看来,“四君年二十余,修皙清俊,不似边睡之产,而语言清辨可听,威仪动荡,悉不失其节。”他还饶有兴味地向老师介绍了中甸白水台风光,说白地在金沙江北岸,哈巴雪山脚下,木氏祖先曾到过那里,并题诗崖畔。那层层台地洁白如雪,水从台地中流下,如乳汁流淌。尤其早晨日出之时,如有穿彩衣者行走其间,则浮彩腾跃,满崖生辉。日高,又没有这种现象。

  徐霞客一听有如此奇景,又勾起他的游兴,但此时喝的是饯行酒,他考虑的是明天之行程,是否可从九河穿到剑川?

  四君说,这条道虽然险峻,但很近,只是现在有出天花的人在九河,“死秽之气相闻,而路亦绝行人。”不如从鹤庆过去,那也是一条很方便的路。徐霞客接受了他的建议。

  那天的菜肴,有烤乳猪,据说全由米饭喂成,仅四五斤重,骨酥皮脆,柔嫩可口。还有耗牛舌,甘脆有异味。四君说,丽江之北“其地多耗牛,尾大而有力,亦能负重,北地山中人,无田可耕,惟纳耗牛银为税”。

  四君一一为老师解释,并请他多尝,只是那二把事敬酒过于殷勤,每每“趋而上”,早把徐霞客灌醉,“惜余时已醉饱,不能多尝也。”如今想来,徐霞客本是善饮之流,一路上屡有钦酒达旦而不醉的记述,为何在木家院几杯就醉?一定是丽江土酿大麦烧酒酒质醇香,又是离别伤情,使他很快醉饱。至于那种封藏几年才启封饮用的“窨酒”,酒色天然如琥珀,芳香扑鼻,酒味甘甜平和,然此酒后劲十足,不醉则已,醉必三日不醒——这是直到今天仍然被多少酒场豪杰所津律乐道之事。幸好徐霞客所饮并非窨酒,不然,他那日定出不了丽江。 这顿离别宴一直吃到黄昏,酒足饭饱,无所遗憾,只是批改文章的事未完成,让二把事难以交差。也算他酒醉心明白,把徐霞客的文章取走,留下四君文章,请徐霞客“灯下乞细为削抹,明晨欲早呈主人也”。徐霞客安慰这位善良而忠实的把事,让他放心,明早取文,误不了他的事。

  四君送徐霞客出门,他代表父亲和家人对徐霞客表示感谢,也祝愿他的旅行顺利圆满,欢迎他方便时再次光临丽江。他说他今晚还要赶回城里,就让通事备骑送老师到前方村中休息,表示歉意。

  徐霞客谢别四君,由通事引领,从木家院往东南行二里,住在一农户家。通事和仆人鼾声如雷,早入梦乡,徐霞客在灯下审阅四君文章,写下自己的评论意见,很晚才睡下。

  第二天(二月十一日)一早,通事取所评文章回报木家院,并很快从木家院取来早饭。饭毕,己近中午,找了一个挑夫,通事一直将他送到邱塘关。守关把事敬备茶点,作最后的道别。徐霞客站在邱塘关上,看东面的贵峰山,“至是亦雄奋而起,若与西大峰共为犄角者。”守关把事告诉他,东山之外即金沙江南下,然后转入浪沧卫(即今永胜县)。并告诉他东山上有路可达金沙江边,半天可翻过此岭,一天半可达永胜境。

  出邱塘关,辞别了通事,与仆人和挑夫一道下山,过七和村,穿行于七和坝,翻过西哨村来到鹤丽交界的三岔黄泥冈,回首一望,群山苍茫,丽江山国早已隐入重山之外,而山中半月所见、所闻、历历如在眼前,一种依依不舍之情悄悄掠过心扉。

  穿过那片松林茂密的逢密坪,西例山脚下就是黑龙潭所在,六里而达逢密村,随便找个农家住下,恰是曾在鸡足山上见过一面的陈生。这陈生也是个热心人,一定要好好招待徐霞客。于是,徐霞客便在陈生的带领下,当天下午游了逢密东山,第二天又游了黑龙潭等处,并在陈生的帮助下,找到远行挑夫,由鹤庆往剑川、大理,再下保山腾冲,两过澜沧江和怒江,完成了他的云南西部探险之旅。

危难见真情

  徐侠客离开丽江,从大理、保山、至滕冲,跨越澜沧江、怒江,翻越高黎贡山,实地考察了腾冲火山热海,获得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然后折头,保山经凤庆、巍山、弥渡,于当年8月回到鸡足山。一路的瘴烟湿毒,饱受了滇西峡谷的崎岖坎坷,到鸡足山时,手脚时有蠕动感觉,原先还以为是虱子,后来才知得了风湿病,就在鸡足山煨药汤洗澡,稍觉好转。

  然而,不幸的事接踵而来。

  就在他游山之际,跟随他多年的那个顾行,竞然开了他的箱子,拿了所有值钱东西,不辞而别。当时,寺僧们要将他追回,徐霞客说:“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强之必来,亦听其去而已矣。”只是“离乡三载,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何其忍也”。

  这次顾仆逃离,给徐霞客造成精神上的打击,从此抑郁不展,病情加重。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完全失去信心,一边养病,一边坚持撰写《鸡足山志》——这是他还在丽江之时便答应木增的事。

  在这一时期中,他还写了《溯江纪源》、《法王缘起》、《丽江纪略》、《永昌志略》、《近腾诸彝说略》等文章,还写了《鸡山十景》17首诗文,特别是《溯江纪源》,彻底否定了过去一直认定的“岷山导江”之说,意义重大。而此时,他已病得不能行走了。

  有一天,他读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说的是有一位姓杨的云南名士,隐居昆明,潜心理学,一天,想皈依法王,便不辞辛苦,从昆明往中甸而行。途中又饥又渴,遇见一位老者,老者告诉他法王已南去,并说法王穿某色女衣,着男人鞋子,你若遇见此人,便拜是了。话一说完,那人便不见了。杨先生将信将疑,折头往南,但他一路寻觅,总也找不到那么一个人。无法,只好归家。当时,他母亲睡在床上,听见屋里有响动声,便出来察看,匆忙中拖着他父亲的鞋子。杨生一看着男鞋、穿某色女衣——这不是仙人所说的法王吗?于是倒身便拜。从此他回心转意,当了个教书先生,以孔孟之道教化里人。

  徐霞客看到这个故事,思乡之情骤然涌起,他哨然长叹:“三教终不外五伦耶,吾先垄在澄江,今其归矣。”顽固的思乡之情终于战胜了“何地不可埋吾骨”的壮志,他归心似箭。

  木增听说老朋友坚持要回去,便不再挽留,而是从丽江选派几名身强体壮的纳西汉子,准备了一乘竹轿,一定要把老朋友抬回江苏老家。他们从鸡足山一路向东,整整150天。来到湖北黄岗,困乏至极,只好请黄岗候准备船只,6日而到达江口,1640年夏天,徐霞客终于活着回到家乡。

  那是刻骨铭心的150天。直到此时,徐霞客才真正感受到纳西人知礼、重义、守信的性格。平日相处,并不见多少花言巧语,而在需要帮助的危难时刻,他们采取了最实际、最有效的办法,帮你到达目的。

  当徐霞客万里迢迢,九死一生,回到家乡的时候,国内局势已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李自成、张献忠等起义军兵强马壮,割据一方;强悍的清兵趁中原动乱,跨过山海关,长驱直入,明王朝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他此时已完全瘫痪,整日盘桓在卧塌之上,不时抚摸着从各地带回的那些怪石。老朋友黄道周无辜下狱,不能见上一面,他答应木增写序的事,看来也难以完成。他曾派儿子徐岂到北京狱中看望黄道周,但也仅能转达一点心意而已,儿子带去的一部分游记稿也从此丢失——徐霞客不禁悲从中来,连声哀叹,不吃不喝而卒。死时是崇帧十四年(公元1641年)正月,从鸡足山回来,仅活了半年时间,终年56岁。

  据说,他感念纳西人的友谊,让家人在他死后把坟墓朝向西南。

  的确,从今天的眼光看来,在当时社会动乱,贫病交加的情况下,没有纳西人的帮助,徐霞客难以顺利回到家乡;没有纳西人的帮助,他的珍贵的游记资料,被后人称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的《徐霞客游记》,也难于如此完整地保存下来。要知道,留存到现在的十卷游记中,其中西南行部分共有九卷,而滇游日记,整整占了五卷——这是一个千古奇人与纳西人的真挚情义;是中原文化与纳西文化的交流;是名人与山水的幸遇。

  今天,玉龙山被列为国家级风景区,丽江古城被列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和世界文化遗产,千万个游客正踏着徐霞客的足迹,留连于古城小巷,一睹雪山真容,并感受比徐霞客幸运得多的观光之乐,观赏白地白水台风光,体味泸洁湖风情,天地有知,当会告慰于徐霞客在天之灵。 

关哨

  丽江地处滇藏要冲,汉朝以前,整个喜玛拉雅山余脉的横断山地区,除了“滇国”“夜郎”“邛都’’以外,似乎都没有形成强大的政治集团。

  到唐朝时南沼国崛起,在滇西一带形成与吐蕃和内地中央王朝相抗衡的政治势力,丽江处在这一三角中间,开始扮演重要的历史角色,在南沼国使者到长安朝拜皇帝过程中,纳西先民曾充当过“导从”。

  宋朝时期,今天玉龙山和金沙江地区仍处于“酋寨星列,依江附险,互不统摄”的情况,所以大理国的“段氏虽盛,亦不能有”。宋朝末年,忽必烈革囊渡江,挥师南下,对宋王朝进行战略大包围,纳西族一部首领阿良率先归附,受到忽必烈的嘉奖。阿良借助元军势力,统一了丽江,从此当上了纳西王。

  元明时期,中央王朝采用土司制度管理少数民族地区,使纳西族和其他兄弟民族一样,获得较快发展。同时,由于丽江地处滇藏要冲,中央王朝有意扶持木氏,把他作为一个保持地区平衡的牵制力量,木氏则充分利用这一“政策优势”,设立了一系列军事设施,拥兵自重,东征西讨,成为雄霸滇西北地区的“木天王”。

  1639年正月二十五日,当徐霞客进入丽江领地的时候,他一连过了三个关:一是西哨,位在丽江与鹤庆交界处;二是西关,即邱塘关;三是三生桥,丽江城周围的第一道屏障。把徐霞客的记述与史书相参照,可知当时丽江的关隘哨口大致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次即前沿关哨,有西哨、九河哨(与剑川交界处)、塔城关(与中甸、维西、德钦交界处),以及遍布于金沙江沿线的渡口;第二层次是依托险要地形设立的关卡,这是对丽江安全具有特殊意义的关口,有邱塘关、宝山关、石门关等;第三层次是丽江城周围,以保护“首脑机关”为目的的关卡,如东元三生桥、黄山哨等。这些关哨虽不太险要,但从三生桥有专人把守这一点看,可能平时有邮驿传递等功能,战时则可发挥阻滞敌军的作用。

  由于丽江西、东、北三面有金沙江环护,而且金沙江以外的广大地区,明朝时期曾经是木氏的保护地,所以,金沙江一线的防御不算严密,而把重点故在邱塘关上。“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远方来者必止,阁者入白,命之入,乃得入……”如此戒备森严的邱塘关,到底防什么呢?与其说是防兵,不如说是防“官”。

  因为从历史上看,纳西族与藏族、白族的关系是较为和睦的,《东巴经》中称藏族为老大,纳西族为老二,白族为老三,视为兄弟。丽江与鹤庆、剑川虽然有县界之分,但民族是互相杂居的,经济文化是相通的。白族不仅在丽江七河、九河一带居住,而且就在丽江城边的文智、金山等地,也有成村落的白族村庄。而木土司在宾川、鹤庆等地建有寺庙,并经常来往于鹤庆、宾川之间,可以说,丽鹤大道是一条和平友好之道。

  邱塘关防“官”甚于防兵,有其复杂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原因,容后再述。

  丽江最古老和最著名的关隘还属塔城关,关口附近的金沙江上有一座据说是建于隋朝的铁索桥,这是世界上较早的铁索桥了。唐朝天宝年间,由于南沼与唐军发生战争,南沼联合吐善,把10万唐兵消灭在苍洱之间。这就是著名的“天宝之战”,后在塔城关附近设“神川都督府”。但南沼与吐蕃之间的友好关系未能保持多久,唐王朝也想方设法瓦解这一联盟,于是采用李泌“北和回纪,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些”,使“吐蕃自困”的战略,于贞元十年(794年),南沼与唐军联合,利用吐蕃北边事紧,请南谓增援的机会,大破吐善于神川,并焚断了铁桥。

  这一仗,南沼不仅摧毁了“神川都督府”,而且战后采取迁徒数万户么些及施蛮顺蛮到滇池一带的措施,彻底瓦解了“神川都督府”的势力。到宋朝时,纳西族已分解为互不统摄的酋长部落。一直到元朝,忽必烈南下,征服了大理国,木氏依靠中央王朝的扶持逐渐倔起,到明朝,是木氏最强盛的时期。为了争夺金矿、盐矿,,他曾多次向金沙江以北地区用兵,徐霞客当时曾提出到中甸和木里等地的要求,因“去岁曾用兵吐蕃不利,伤头目数人,至今未复。鼠罗、古宗皆与其北境相接,中途多恐,外铁桥亦为焚断”。说明到明朝末年,木氏的势力已不如往昔,而丽江前沿关口具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作用,故“世代元大兵燹”。

  丽江另一个较著名的关隘是宝山石头城,而它的著名并不是因为它的战略价值,而是它本身的险峻雄奇。宝山石头城位于玉龙山东北部的金沙江边,整个城堡建立在一块巨大的倾斜岩石上,建筑材料以石头为主,有部分家庭利用天然岩石凿成台阶、灶台、马槽、水缸、床、桌、凳等,所以宝山又称石头城。宋朝末年,元世祖忽必烈率大军从宝山附近革囊渡江;大将兀良合台从巨甸一带渡江,曾受到当地部落酋长的抵抗,只有阿琮阿良(即麦良)审时度势,率先归附,最终受到忽必烈的奖赏,让他当了“茶罕章管民官”,所以,徐霞客有“盖大兵临,则俯首受紲,师返则夜郎自雄”的评论。

  从历史上看,丽江关隘既是战略要地,也是经济文化通道,著名的茶马古道便是通过这些关隘,穿越雪山峡谷,一直通到拉萨、印度。而纳西族与藏族、白族、汉族等的友好交往,也是凭借这些关隘进行的。所以,木土司的关哨是主权、尊严与力量的显示,如今天的口岸与仪仗队一样,它是一种特殊的礼节,而不能简单理解为“闭关自守”。纳西人就是凭借这种尊严与自信,从元明以来,积极接受中原文化,接受先进的科学技术知识,使丽江成为开放的、文明的礼仪之邦。 

气候与物产

  作为一个地理学家,徐霞客对他游历之地的气候和物产是较为敏感的。当他一进入丽江坝子的时候,就写下“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而在后来15天中,他几乎记录了每天的天气。 二十五日,“云气郁勃”。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楼,追录前记。”

  初八,“饭而天雨霏霏”,中午,把事“荷酒献昨,冲雨而至。”下午,“雨阵时作,从楼北眺雪山,隐现不定。”

  初九,“是日仍未雾。”

  光是明确记载的雨天就有3个,其余时间也是多云天气,以至于他一直未看到雪山真面目。

  丽江位于滇西横断山纵谷的东北部,处于与滇中高原交界的地方,为暖温带山地季风气候,其特点是于湿季节分明而四季不分明,日照时间长而昼夜温差大。(日照百分率达57,居于云南各地之前茅。)一般雨季集中在5-10月份,而春、冬季则多为晴干天气。丽江坝子年平均气温12.6摄氏度,最热月平均气温17.9摄氏度,最冷月平均气温5.9摄氏度,年平均降水量在1000毫米左右,其中雨季降水量占全年降水量的95%。

  虽说是干湿季节分明,但玉龙山的春天是最变幻莫测的。由于受印度洋季风的影响,整个滇西北地区的早春天气是非常温暖的,丽江坝子里白天气温可高达20摄氏度左右。而玉龙山海拔高达5596米,山顶终年积雪,气温很低。坝子里热空气上升,一遇冷空气便马上凝结成云雾,使春天的玉龙山在太阳升高之后很快罩上一朵云雾,有时坝子里阳光灿烂,而雪山上会飘起大雪。一直到清明、立夏节令,雪山上还会有降雪天气。

   1998年农历二月上旬,笔者特意赶到丽江,想体验一下“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的季节,一个礼拜遭遇三个雨雪天气,三个晴好天气,真是时冷时热,阴晴不定。有时雪山上一阵云飞雾乱,待云雾散开,却见铺了一层新雪。早晚冷时需围炉而坐,寒气袭人;白天热时又只须穿一件T恤衫;时而玉龙山云雾笼罩,神龙不知所在;时而万里晴空,雪山银光闪耀,叫人眩目。

  当年的徐霞客是从昆明到宾川鸡足山,然后从鹤庆到丽江,一句“盖愈北而寒”,非常难确地写出了云南地形与气候的关系:昆明坝子海拔1800多米,大理洱海水面海拔1900多米,鹤庆坝子海拔2200米,丽江坝子则2400米,到中甸达3000米左右。云南地形东南低而西北高,最低点在河口,仅76.4米;最高点在迪庆梅里雪山,高达6740米。在相距不到1000公里的距离内,相对高差达6000米,徐霞客由南往北,越走越高,愈北愈寒,他是从亲身体验感知到云南的地理气候特点。

  他还饶有兴味地记载了“古宗北境,雨少而止有雪,绝无雷声。其人南来者,至丽郡乃闻雷,以为异”的趣事。是否西藏高寒地区无雷声,待查,但徐霞客注意沿途气候特征,由此可见一斑。
 
  他还注意到丽江住房多坐西朝东的情况,如漾西木家院,大研镇木府和白沙解脱林,都是背倚西山,而居民住宅也以东向为主。他以为这是土司姓木的原因,“丽江诸宅多东向,以受木气也。”其实这里也有一个气候原因,即丽江风向常年刮偏西风,而北边有雪山,城镇和村寨多选避风向阳之地,民居以西屋为正房,大门一般朝东或朝南,极少有朝西朝北者。而这种朝向与树木的天然朝向相同,故使“坐西朝东”成为丽江风水观念中的常识,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子孙兴旺,平安顺利,反之则不吉不顺,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朴素风水观,至今如此。

  与气候相关的便是物产。徐霞客一路写来,不经意间记下了不少丽江物产:他跟着丽江马,经过西哨,看到茂密的松林;到丽江坝子,记下桃、杏、李、柳等;在通事家,他品尝到一种“不便沾唇”的“酪”;在解脱林,他得到一只“体大如鹅”的生鸡;在木家院,他尝到柔若无骨的“柔猪”,香脆有异味的耗牛舌,他了解到犊牛是力大能负重的牲畜,并说“盖鹤庆以北多耗牛,顺宁以南多象,南北各有一异兽,惟中隔大理一郡,西抵永昌腾越,其西渐狭,中皆人民,而异兽各不一产。腾越之西,则有红毛野人,是亦人中之牦、象也”。先不说腾越之西有无“红毛野人”,就说这一牦一象,让他一语道破了亚热带和寒温带之间的物候差别。

  丽江山高谷深,处在两个气候带之间,是典型的立体气候,物产非常丰富,单是一座玉龙雪山,就有冰雪地带、高寒地带到针叶林带、混交林带、阔叶林带等多种植物群,从地衣苔藓到灌木乔木,应有尽有,其中尤以铁杉、云杉、松、栎、柏等出名,特别是杜鹃花种类多达200余种,被后来的植物学家称为“世界杜鹃花的分布中心”。可以想见,300多年前的丽江是一个四周林木茂盛,山下到处清泉喷涌,空气湿润的森林王国。在这个森林王国里,有数不清的鸟类、兽类、鱼类,常见的有兀鹰、金雕、大雁、天鹅、鹤、野鸭、野鸡、虎、豹、熊、獐子、岩羊、山驴、野猪、狐狸、狼、水獭等。今天,丽江的生态环境已受到人为的破坏,但其“多样性”生物仍列为全世界10大富集区之一,这一切与丽江的气候特点有关。 

礼仪

  300多年前,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来到丽江,在这个“礼仪之邦”度过了难忘的半月时光,受到纳西人的热情接待,他笔下的纳西礼俗,为我们留下珍贵的文化史料。

  请柬与书信:当徐霞客还在滇池边和鸡足山漫游的时候,木增便派人送来书信与请柬,请他早日赴丽。如戊寅十月初一,徐霞客在昆明杨胜环处,“知丽之守望已久。”第二年正月二十日,在鸡足山遇一人,“悉檀僧令来候余者,以丽江有使来邀也。”到丽江之后,凡请他作序、改稿、作文等,木增均以书信作介。如二月初八,“有把事持书……冲雨而至……读木公书,乃求余乞黄石斋序文,并索余书,将令人往省邀吴方生者。”木增想请徐霞客的好友吴方生,但“虑不能要致”,请他出个介绍信。

  从这些细节可看出,木增把介绍信、请柬等视为对别人的敬重与礼貌,而且明代丽江上流社会己盛行用汉文书写请柬和书信。

  款接之礼:徐霞客从鸡足山到丽江,是由木府专门派遣的“通事”陪同,并安排在“通事”家食宿。当他到达解脱林寺时,大门口有文武两把事迎接,木增则亲到二门迎客。会谈结束后,又送出二门。二月初十到木家院坐客,“先是,途中屡有飞骑南下,盖木公先使其子至院内待余,而又屡令人来,示其款接之礼也。”到木家院,“四君出迎,入门两重。”晚饭后“四君送余出大门”。——这些看似平常的待客之礼,已叫徐霞客感慨不已。

  由于纳西族是从游牧部落发展起来的,很重视内部关系的和谐,在元朝的史书中就有“每岁冬月宰杀牛羊,竞相邀客,请无虚日;一客不至,则为深耻”的记述。后来接受汉文化,请客更注重“款接”之礼,即便在今天,丽江是民间请客最繁多的地方之一,而且一般礼节有“打招呼”,“正式通知”和“催客”等做法。所谓“催客”,即在正式通知之后,对长辈或贵客等再三催促的行为,他们认为,只有再三催促,才能显示主人的好客与盛情。

  松毛铺地与座位:徐霞客到解脱林,与木增“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木土司为客人专门布置了一个有席片铺垫的座位,自己则坐在平板下,礼贤敬贤之情跃然纸上。第二天,“设宴解脱林东堂,下藉以松毛。”后来到木家院,见“搭松棚于西厢之前,下藉以松毛,迤西极重礼也”。吃饭时,徐霞客与四君坐上桌,“二把事亦设席坐阶下,每献酒则趋而上焉。”尊卑贵贱,等级分明。

  关于松毛铺地,古时丽江民居一般以泥土做地皮,间或有用木地板者,松毛不仅柔软,清洁,而且有绿色和芳香,喜庆时节以松毛铺地,有喜庆、圣洁和欢迎等含义。故而座位的安排则体现宾主相敬,主仆有别的意思。直到今天,丽江普通百姓家中仍有“上八位,”“头席”等遗规,看来是古风犹存了。“上八位”是一家之中的“主席台”,属于长者和家长所有,对尊贵的客人请他坐“上八位”,表示尊敬。“头席”是在操办红白宴席的时候,安排在第一轮用餐的一种礼遇,一般含有礼让和照顾之意。

  赠礼:友人间的“投桃报李”,是中国古风,作为僻居一隅的纳西人,至少在明朝时就精于此道了。徐霞客作为木土司的贵客,不仅待为上宾,而且得到了一系列礼品。

  二月初一,“木公命大把事以家集黑香白钮(十两)来馈。”下午宴席间,“有以杯缎(银杯两只,绿绉纱一匹)。”初三,“余以叙稿送进,复令大把事来谢,所馈酒果,有白葡萄、龙眼、荔枝诸贵品,酥饼油线、(细若发丝,中缠松仁片,甚松脆。)发糖(白糖为丝,细过于发,千条万缕、合揉为一,以细面拌之,合而不腻。)诸奇点。”初五,“传致油酥面饼,甚巨而多,一日不能尽一枚也。”初六日,“犹时遣人馈酒果,有生鸡大如鹅,通体皆油,色黄而体圆,盖肥之极也。”初八,主僧“纯一馈以古瓷杯,薄铜鼎,并芽茶为烹治之具”。下午,有仆“荷酒献脖,冲雨而至。”初九,“大把事复捧礼仪来谢,酬校书之役也。 (铁皮褥一,黄金四两。)”初十,“四君献款,复有红毡丽锁之惠。”——这些记载,还不是所有礼物的全部。

  从这些记载看,木增对徐霞客几乎是有劳必酬,慷慨大方,既表谢意,也示友谊,而礼品中既有黄金白银,又有吃穿用品,显得周到细致。同时,木增赠礼还注重本地特产,体现了真心诚意,自尊自爱——笔者以为,这些特点多少反映了纳西人的赠礼风俗,并一直延续到现代。

  折柳:据称为汉朝风俗,是朋友送别时的一种礼仪,柳与“留”同音,折柳相送,大约有“留客…“留步”“留念”等意,唐诗宋词中“折柳”场面比比皆是。这种古老而又文雅的礼节,也被纳西人学过来了。

  你看,徐霞客初进丽江,从三生桥而上,“共五里,有柳径抱耸立田间,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又,“有柳两三株,在路右睦间,是为土人送行之地。,’离开丽江之前,木土司“恳明日为其四子艺文本家院,然后出关。院有山茶甚巨,以此当折柳也,余许之”。

  从这些记述看,当时的丽江一是有固定的折柳送别之处,而且由来已久,因柳树已相当粗壮。二是将这一风俗融入纳西族送客礼仪之中,观赏山茶可当折柳,那么梅兰竹菊当然也不能排除在外,及至现在,听古乐,看歌舞表演,赠东巴字画,也可“当折柳”,说明纳西人接受汉文化,注重与丽江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造性地应用,并不拘泥于教条。

  由于记述所限,以上仅是“待人接物”中的种种礼仪,统而观之,其中有“汉文化”的深刻烙印,说明木氏学习中原文化是积极的、认真的,而且能融会贯通。今天丽江被称为“礼仪之邦”,人与人之间注重友善、互助、交流,人情味较浓,说明无形文化在敦睦人伦,培育风气,维系民族感情等方面是有不可低估的作用。 

饮食习俗

  丽江是一个多种因素兼而有之的地方,有雪山草地,有低热河谷,有游牧传统,又已定居农耕,加之纳西人善于接受兄弟民族的长处,所以在饮食方式上表现出丰富多样的特性。元人李京说当时的纳西人“衣食疏薄”,而到明朝末年,徐霞客看到的是“大看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孰为异味也”。说明当时丽江的农耕已相当发达,生活水平已有较大的进步。即便以今天的眼光看,一桌而80样菜,除了食物品种丰富外,更主要的还得有想象力、创造力,此后300多年来,还未有人考证出过80样莱的具体名称。

  根据上述分析,正是纳西族多种生产方式,多元文化和立体气候等的存在,才构成了饮食文化的丰富性。 

  大致说来,丽江饮食主要由以下几个系列所组成:

  粮食制品系列——由当地产粮食品种制作的食品,如面饼、面条、馒头、炒面、米饭、凉粉、饵块、糌粑、粉皮、豆腐、苞谷粑粑等。

  果蔬系列——由当地产的瓜果蔬菜制作的菜肴,如土豆、白菜、青菜、萝卜、青豆等制作的炒菜、炖莱。

  肉食系列——其中又有色虾类、禽类、畜类、野生动物类等。如酸辣鱼、清汤鱼、清炖鸡、黄焖鸡、清炖牛羊肉、红烧牛羊肉、牦牛舌、烤乳猪、火腿、吹肝片、腊肉、蒸乳鸽、红烧野兔、炒麂子肉等。

  野菜系列——主要由本地产野菜制作,如蘑菇、木耳、竹笋、蕨菜、竹叶莱、山药、魔芋、香
椿等。

  乳制品系列——主要有酥油、乳扇、乳饼等。

  药膳系列——主要有天麻、三七、虫草、燕窝、附片、党参、当归等中药与肉类煲炖而成。

  糕点系列——有月饼、发糖、酥饼油线、麦芽糖以及由香橼、苹果、南瓜、胡萝11等制作的蜜饯,用蜜糖腌制的梅、杏、李、枣等。

  外埠产品系列——这是从丽江之外的地方“进口”的食品,有亚热带水果,如香蕉、菠萝、白葡萄、龙眼、荔枝等,也有海参、鲍鱼等海产品。

  由于丽江气候凉爽,特别是早晚较冷,在制作菜看时喜婉煮(这也是游牧生活的遗存),尤其喜欢火锅食品,民间有“三叠水”之称,即以火锅为中心,以大碗和盘子构成高低错落,层次分明的食品方阵,让铜火锅、栗炭火增加和和美美,热气腾腾的钦食气氛。

  “三叠水”布局虽以火锅为中心,但摆放顺序和食用次序则是先盘后碗,最后才是火锅。如果是喜宴,在上正菜之前,先上一桌甜品。笔者以为,这种饮食方式具有兼顾各年龄层次客人的好处:甜品可以让小客人高兴;盘碟多为香、脆、干的下酒菜,适于喜欢喝酒的男人们;而大碗多为婉煮品,可以照顾老年客人。最后的火锅内容丰富,各取所需,这是整个宴席的高潮,大结局,人人都可以吃饱喝足,直到尽欢而散。

  与宴席相比,民间的家常菜系、小吃等显得更朴素一些,其中较有特色的有以下几种:

  油炸糯米粑粑——将常年备用的糯米粉加水合成面团一般,捏成小圆饼在热油中煎炸,蘸糖而食,香甜酥脆,是纳西人的待客快餐。

  酥油茶——酥油由牛奶提取制作,以牦牛酥油为上品。先煨好茶汤,在特制的酥油桶中放入核桃仁、花生米等香料,加酥油、盐、鸡蛋等,冲上茶汤,用“打茶棒”上下捣动,直到水乳交融为止。酥油茶是高蛋白、高热量食品,提神醒脑,最适于在寒冷季节食用。

  凉粉——一般认为是盛夏食品。由豌豆、鸡豌豆等制作,以鸡豌豆制品为佳。可以凉拌,也可以油煎热烩,还可以炒韭菜食用。有一种冰冻后晒干的“霜扎凉粉”,制作独特,味道鲜美,属丽江特产。

  米酒——由大米、小麦、大麦、苞谷等发酵而成,可以生食,也可以熟食。熟食时先将水烧开,然后将米酒、鸡蛋、糖、元宵等放人,煮熟食用。这种煮米酒具有滋阴、壮阳、补气等功效,通经活络,解乏解渴。一般纳西人家常年备有一大罐,随时食用。

工艺与器具

  徐霞客在丽江接触的工艺与器具大致有七大类,邵石制品、木制品、金属制品、皮毛制品、陶制品、竹编制品和绘画品:

  石制品——在邱塘关和木家院大门口,徐霞客对石狮子留下深刻印象,并有记载,这是明代丽江建筑中的“汉文化”标记之一。而石料的开采和加工全在本地,如今天安放在玉泉公园大门口的“四石狮”,原为明代木府门口之物,造型生动,体例硕大,据说采白玉龙山麓的大具乡,每只重达数千公斤。在当时没有公路,没有现代起吊装置的条件下,把那么大的石料从深山老林中搬到城里,其工程的艰难与浩大可想而知。

  木雕——丽江木雕在明代大致分为两类,一是与建筑连成一体的木雕,如徐霞客所见“崇饰庄严、壁宇清洁”,“雕窗文格,俱饰以金碧”的解脱林建筑群。这类木雕艺技可能来源于白族地区,后来纳西人中也有精于此道者。今天丽江民居“六合门”木雕,有本地产品,也有外地产品,可以说建筑木雕是中原文化、白族文化在纳西族地区发扬光大的产品。

  另一类是木制器皿,如木碗、木瓢、木勺、揉面盆、酥油桶、贮水槽等,都是在原木上整体雕凿而成,属于地道的丽江特产。如今随着工具的进步,传统木雕正焕发生机,产品层出不穷,大有令人目不暇接之势。不过,就古朴而言,传统产品仍有独特魅力。

  金属制品——历史上的丽江以“产矿独盛”出名,金、银、铜制品较为普遍,徐霞客当时就得到银杯、.铜锁、薄铜鼎等,明代土司贡品中,亦有不少金银制品,可以为证。

  从现有资料看,古代纳西人的冶铁技术相当出众,除闻名于世的“铁桥”(建造于隋唐时期)外,还有南沼时威名赫赫的兵器“铎销”,铜剑、刀斧等也颇有名气。民间用品中,则以铜制品最为流行,并以此作为家庭生活富裕的标志之一,如全套铜制生活用具,包括锅、瓢、盆、盘、壶、桶、杯、铲、勺、筷等,全由手工打制,经久耐用,世代相传。还有铜制门扣、锁、门饰等,后来又有铜制文具和烟具等,如铜墨盒、铜笔帽、铜烟壶等。

  皮毛制品——游牧民族几乎是皮毛制品的专利所有者,纳西人加工皮毛产品的历史是较悠久的,仅以徐霞客得到的“铁皮褥”(即用上等纯毛制作的褥子)和“红毡”看,均为丽江精致毛制品,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明代丽江的皮制品,有羊皮褂,羊皮披风,牛皮靴(有革鞋和藏靴等类),各种兽皮制作的皮褥子、皮衣、皮帽、皮口袋、皮挎包、皮挽具、皮烟袋等。毛制品有毡子、氆氇(粗毛呢)、山羊毛线毯、牦牛毛带子等。近年皮毛加工业发展迅速,其中有狗皮工艺褥子、东巴挂毯和丽江皮鞋曾在国内外获得过大奖。丽江皮货以质地坚牢、耐用,在滇西北地区深受欢迎,如今更受到中外游客的青睐。

   陶制品——丽江制陶业历史悠久,在战国时代的墓葬中就有不少陶器。民间常用的有陶罐、陶击、陶烟具、陶盆等,近年又有朱砂陶酥油壶,曾获得过国内大奖。

  竹制品——主要为竹编家具、农具,其中较精致的有上街篮、酥油盒、茶叶盒、鱼篓、竹笠和舞蹈道具等,其余为常见农具。

经济与政治

  徐霞客初进丽江之日,在七河村见到“有房如官舍而整,是为七河之查税所(商货出入,俱税于此。)”。既是专设的查税所,又是木增次子亲自管理,可见木增对税收非常重视。而查税所不设在丽江城,专设在商旅大道上,可看出当时丽江的对外贸易已有相当的发展。据说邱塘关上还有一个叫“下茶叶驮之地”的地方。而徐霞客下榻的通事就以“居积番货为业”,即从事滇藏贸易。木府中有外地产的白葡萄、龙眼、荔枝等水果;由此可见当时商贸的繁荣昌盛。

   徐霞客离开丽江之日,在木家院的宴会间,木增四子告诉他,“北地山中人,无田可耕,唯纳牛银为税。” (如果是有田可耕,当然是交纳田地税。)

   从这些零星记载看,当时木土司的财政主要由农业税、商业税”、畜牧税和矿产业税等组成。当然,矿产开发一般由土司垄断,并由“把事”阶专管。如徐霞客所了解到的丽江“产矿独盛”,而大把事们在祭天之时,轮流宴请木增,极尽奢华排场之能事,“其家好事者,费千余金,以有金壶八宝之献也。”当时白沙百姓皆“板屋茅房,有瓦屋者,皆头目之居”。如果没有搜罗、盘剥之途径,哪来“金壶八宝之献”呢?

  在政治上,明时的丽江是个完全由土司控制,又与中央政权保持密切联系的“政治特区”。防守严密的关门,没有土司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即使是从天朝选至的州官,“皆驻省中,无有入此门者。”与此相关的是,木府建筑群按北京紫禁城样式修建。已经超越了土司府所允许的标准,“故不于此见客。”而木府大门口竖着一道宣扬皇恩圣德和向皇帝表示忠心的“忠义坊”,叫入无话可说。即便只是一部佛经,因为是皇帝赠赐,便修建了一座滇西之冠的“法云阁”专门收藏,使皇帝很有面子。皇帝每有为难处,木氏都以金银财宝“捐赠”或“赞助,”不时来往于皇室之间。那日在解脱林大门口迎接徐霞客的文官大把事,便是“尝入都上疏,曾见陈芝台者”。

  如此忠心的臣民,又担负着“辑宁边境”的圣命,谁还敢对他说个不字。(据史载,当时也曾有人告发过木氏,但因各种利害关系考虑,皇帝都不了了之,从未追究过。),当时的木府,其统治地域范围相当于全省的六分之一,包括今天怒江、迪庆和四川省的一部分。对所属州县,名义上是“双重领导”(有从天朝选至的州官)。实际上全由木土司管理。

  当然,以上所说,仅是从统治的角度讲,从巩固统治的手段说,木土司的政治策略是因地制宜,灵活多变的。他毕竟只是夹在几大民族之间的弱者。对白族和汉族地区,一是加强商贸联系,在经济上构成“共同利益”;二是加强与周围政治集团的联姻。据《纳西族史》记载,从明初到清朝“改土归流”时止,木氏先后有五十多个女子许嫁到周围州县,其中嫁给鹤庆知府家四个;北胜州知府家二个;邓川州知府家一个,范渠土知州家一个;兰州知州家八个;顺州土官家八个;姚安府同知家五个;通安州千户家六个;通安州同知副同知家七个,其他土酋家十六个。并且从鹤庆、姚安、武定、兰州、蒙化、景东、北胜、邓川、顺宁、宁州等地土司土酋或官家中娶回妻子,由此构成一个庞大的牢固的政治联盟,使木氏地位稳固。

  对于北边的藏族地区,虽有过争夺盐矿、金矿的战争,但总是和平友好的。其中主要是利用宗教关系加强与藏族上层的联系。如徐霞客在《法王缘起》中所记述,藏传佛教格玛巴派的活佛曾多次到达丽江,其中十世活佛却英多吉(1604—1674年),曾流亡到丽江,被木土司热情接待,先后在丽江三十一年时间,与木土司结下深厚友谊。到明清时,丽江有十三座大喇嘛寺,木增还有一个藏名叫噶玛米庞才旺索南饶登(意为噶玛教派无敌福寿永固者)。木氏利用与“大宝法王”的关系,曾将中甸、木里等地置于自己的“保护地”范围,并向牧民收取“牦牛银”。

  到明末,木氏对这些地方的控制已成强弩之末,如徐霞客要求到中甸木里一游,因为木增刚与之打过一仗,伤及头目数人,恐途中不安全,拒绝了这一要求。

  从历史上看,木氏在军事上的失利只是暂时的,或者说军事失利是互相的。真正使木氏衰落下去的原因还是清朝“改土归流”那场政治斗争。自此后木氏一蹶不振,走向衰败之路。

邱塘关寻古

  从木家桥往北走,不远处便有一个岔道口,沿山脚岔向南去,此道是“微波站”的专用道。从山脚一看便是几个“之”字相接,直达山颠那个金属架下。如果站在丽江城中,这微波站就在五台山麓最东边的一个小山顶上,而在这里,它已构成木家桥西面的最高峰,与东面的贵峰山遥遥相对。已是邱塘关的制高点。

  山道从缓坡上曲折而上,两边成片的小松树几乎掩盖不住遗留的松树桩,看得出,这片松林的毁灭距今不远,那残留的树桩尚未腐烂,如一个个疤痕暴露在那里。前面就是邱塘关,没有树林,没有建筑,只有疏疏落落的灌木,让我感到凄然。这里还有什么古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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