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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士与玉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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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09-30 22:18:04

　　玉龙山冰魄雪魂，空灵祥和，体现了天地间的一种永恒精神，它如一面照彻人寰、参天贯地的明镜，可以映出一种人生的大气和境界。因此，古往今来的不少高人雅士，与这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除了很多生于斯长于斯的纳西才俊外，还有不少中外名士与玉龙山结下缘。

　　元朝宣慰司，元明以来最早的云南地方志《云南志略》的编撰者李京来到丽江，一睹玉龙山便惊叹不止，写诗赞曰：“丽江雪山天下绝，积玉堆琼几千叠。足盘厚地背摩天，衡（山）华（山）真成两丘垤。”

　　1638年，中国大旅行家徐霞客来云南，一到鸡足山，便只见“雪山一指，竖立天外，若隐若现”。他到丽江后，“见玉龙独挂山前，荡漾众壑，领挈诸胜。”这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中原一代雄杰，在玉龙雪山西麓别墅“解脱林”与著名的纳西族一代杰出土司木生白在山间明月和万年绿雪的辉光中谈诗论文，夜话人生。徐霞客惊奇这个边邑之王那似乎得雪山之精华的风骨神韵，文韬武略。山中半月，两人成生死之交。徐霞客离开丽江后，他那中原带来的仆人囊卷全部盘缠逃走，使他困顿旅途，贫病交加。木生白闻讯后，派数名纳西精壮之士以轿子将其千里迢迢送回故乡江阴，风雨苦旅，历时156天，使徐霞客在暮年浸润在纳西人的生死友情中，于是就留下了徐霞客临死时嘱其家人将其坟墓朝向丽江的传说。

　　20世纪40年代，以大学问家和赤子性情著称于世的中国哲学家金岳霖慕名去丽江，当他翻过铁架山，一看玉洁冰清的玉龙山，便一骨碌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对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如小孩般欢呼雀跃，吓坏了送他的“马锅头”（马帮领队）。“马锅头”后来对人说：“这老头子一见到玉龙雪山就发了疯病，又是跳，又是叫！很折腾了我们一番手脚，才把他又架上了马背，驮到了丽江。”这在西南联大成为一段佳话。显然这位马锅头大哥未能理解我们的哲学大师那一见玉龙山就风魔癫狂的情态，以为他真的发了疯病。

　　曾留居丽江27年的美藉奥地利学者洛克（J.F.Rock）博士在国际上有“纳西学之父”的称誉，他一生著述公寓，在国际东方学界和探险家中有重大影响，其皇皇论著为纳西学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这位大学者一生痴迷玉龙山，在纳西卫士的相伴下实地考察了玉龙山的很多地方，他也是第一个乘坐飞机拍摄玉龙山全貌的人。他曾想以自己所有的藏书，换取雪山脚下供他长眠的一块净土，让自己的身心和灵魂永生永世与这座雪山长相守。在他不得不离开玉龙山之后，一直梦魂相依地苦苦眷恋着这座大雪山和雪山下的纳西古国。在他去世之前日子里，他在夏威夷的病榻上多次说：与其死在这病床上，我是多么想死在玉龙山的白雪和鲜花丛中！

　　另一位俄裔作家顾彼德（P.Goullart），抗日战争期间受路易·艾黎的派遣，到丽江开展支援抗战、至今在国际上有深影响的“工业合作社”（“工合”）运动。留居丽江8年，他深深地迷恋上了玉龙山，在他脍炙人口的名著《被遗忘的王国》一书中，他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我一直梦想找到并且生活在一个重重大山使它与外部世界隔绝的美丽的地方，这也就是詹姆斯·希尔顿在他的小说《失去的地平线》中所想象的地方，小说中的主人公偶然间发现了他‘香格里拉’。在丽江，我以我的执著和不懈的追求寻觅，也找到了我的‘香格里拉’。”

　　以研究纳西东巴文化和中国美术史而驰名中外的台湾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学者和艺术家李霖灿教授，在沈从文等先生的鼓励下、在抗战期间偕同画友李晨岚从杭州艺专到云南画这举世闻名的雪山。他画了很多令学友吴冠中等神往的玉龙奇景，但李先生仍叹惜自己的画笔难以传达出玉龙山的风骨神韵，于是洒泪埋画箱于玉龙白雪，转而致力于研究如今已闻名于世的纳西东巴文化，在雪山下流连数载，写出了辉煌的著作。几十年过去，他梦牵魂绕，一心想重返丽江，曾在台湾发表了致朋友吴冠中先生的散文《文约雪山行》，约他一起重登玉龙山，“洗涤尘俗，扬弃琐屑，挥彩笔为中国山川传神，彰山川之锦绣，显梦幻之美丽。”但终因年龄健康等诸多原因，未能成行，于是在笔者游学德国期间，寄来白发一缕，嘱我埋于玉龙雪山。我遵嘱在1991年4月12日，邀约几个文友，将它埋葬在云杉坪北端的一个大岩石下面。这个玉龙山的知音和信徒，要以他的心灵，长聆雪山之松涛清泉、鸟语蝉鸣，长聆雪山精灵的美丽歌声，长伴白雪山花，让灵魂栖憩于雪山之怀抱。

　　当今驰名中外的画坛大师吴冠中的玉龙山之恋与李霖灿息息相关，他曾在一篇散中文说，40年代，“李霖灿在明信片上速写的玉龙雪山使我向往玉龙数十年。1978年，我终于到达了玉龙山。”吴冠中先生到玉龙山时，不巧碰上雨雾迷濛的天气，雪山不露真容。他在雪山麓的白水林场“啃干馍就辣椒”，苦等了十几天，玉龙山终于在一个月夜翩然露面。他席地作画，画下了“月下玉龙山”“玉龙山下人家”“玉龙山镇”“玉龙山下丽江城”“玉龙山下古柏”“遥忆玉龙年年白”“丽江纳西人家庭院”等作品，后来，吴先生在收入《东寻西找集》中的一篇散文中写道：“这回，我终究表达了自己的感受！我从来不在画面上题跋或写诗，这回破例，即兴题了首七绝：‘崎岖千晨访玉龙，不见真形誓不还，趁月三更悄露面，长缨在手缚名山。’”

　　一代才子郭沫若生前亦心系玉龙白雪玉水，60年代他曾为丽江玉泉公园撰写了一副楹联：

　　龙潭倒映十三峰，潜龙在天飞龙在地；
　　玉水纵横半里许，墨玉为礼苍玉为神。

　　如椽妙笔，写出了玉龙雪山倒映玉泉的灵境神韵，意蕴深远。他在跋语中写道：“心向往之，何日能得一游耶。”可惜夙愿未尽，人已归去。

　　大文豪沈从文先生对玉龙山心仪已久，在20世纪40年代极力促成了他两个才情横溢的学生李霖灿和李晨岚的多年丽江行。这两个青年画家雄心勃勃地萌生出造创一个“雪山画派”的雄心，而沈先生自己在这两个学生的玉龙山写生画稿和书信上情采飞扬的描写中，激发起创作的激情，苦心酝酿着一部以玉龙山为题材的小说。题名《虹桥》，已有开篇，除了以自己那与玉龙山有奇缘的学生“二李”作为小说主人公外，自己也作为一个小说中的人物神游在雪乡。他在给李霖灿和李晨岚的信上说：“这是序幕的春云渐展，故事的开展请随时提供资料以供写作，至于主旨和结尾，我则早已经成竹在胸，了如指掌。”而后来他的两个学生倘佯于雪乡，日日深续玉龙山，通过绘画和语言给沈从文先生的这座雪山的信息越来越如梦如幻，神奇无比，最终竟使沈从文先生踌躇而不敢续笔，认为不身临其境，不参拜这座神山，心领神会其神韵，就难以写出上乘之作留下了从文先生的一段“玉龙未了情”。这虽是千古遗憾，但他的中途慨然辍笔和他的得意门生李霖灿的洒泪雪中埋画箱，从另一侧面反映了高远超迈而有纯诚认真之心的艺术家面对得天地造化之神奇的大自然时常常产生的一种肃然敬畏之情，一种面对大自然的审美悉绪，一种叹惜渺小的人之笔力才情难以描绘大自然博大神奇之美的千古惆怅。这艺术家慑服于自然的那惆怅忧伤的叹息，亦是一种深蕴玄机、意味幽远的千古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