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丕震1922年11月出生于丽江古城,因家境殷实,他便从小读书。1941年,正在丽江中学上高中一年级的王丕震,怀着抗日救国的理想,投笔从戎,热血沸腾的青年考进了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当了十八期炮兵科的学生。由于成绩优秀,两年后,当了特种兵联合分校炮兵练习团中尉排长。解放前两年曾在国民党西西南长官公署任上尉参谋。这是青年王丕震任过的最高军职。解放后,他于1950年考读了重庆相辉文法学院,就读还未满一年,他又想去读医学院,想当一名为人们解除病痛的医生。结果人医没学成,命运却让他去读了西南农学院的畜牧兽医系,后该校与四川大学合并,他又成了四川大学农学院的毕业生。毕业后于1954年分到云南省的玉溪地区澄江畜牧兽医站工作。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以反革命罪蒙冤入狱。此一去便是24年。等到1981年王丕震被平反,当年的英武军官已是该退休的老人了。
1982年,王丕震离开劳改农场,回到了美丽的丽江古城。60年的时间中,他经历了太多的事,而坎坷的命运总是未能使他一展胸怀。回到生养他的玉龙山下,那么大的一座丽江古城,竟没有给他一个栖生之所,他只好到客运站旁的南郊去租了一所畜圈来住。什么苦王丕震都吃过了,畜圈经过打扫收据,他照样住得安然。使他心有不甘的是自己学了多年的畜牧专业,竟一直没有得到发挥。他经过反复的思考,觉得虽然已年过花甲,但盛世如花,春光正好,一定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家乡做点事。他的专业是畜牧兽医,他很早就思考过改良家乡鸡种的事。他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尽管当时还只是临时寄住在城郊那简陋的圈房里,但他却买来种鸡、种蛋、买来饲料、买来药品以及温度计等相应的设备,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培育新鸡种的试验,在那简陋的畜棚之中不舍昼夜地开始孕育他心中那美好的夙愿。在孵化期间,为了保持温度和准确观察,有时要彻底守护。夜里坐着容易打瞌睡,他便找一些书来读,书读久了还是容易打瞌睡,他便开始找一些纸来写字。开始时都只是随心所欲地乱写乱画,目的只是为了防止打瞌睡。
有一天夜里他又守候在鸡舍旁,夜深了,他又找出一些纸来准备写字,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他去田野土里散步,听到几个老太婆在骂武则天,说武则天是个大烂人,要那么多的男人来玩,连和尚他也要,太不要脸了。他当时就觉得心里不平,他从小就喜欢历史,他觉得武则天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皇,把她说成一个淫荡的女人有失公允。他就想何不如就写一写他心中的武则天呢?这么一想,思想的浪花便在心中翻腾起来,就在那畜圈隔出来的鸡舍里,在万籁俱寂的子夜,那位唐朝的女皇帝在历史烟云的托浮中,忽隐忽现地向他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越走越风采焕发,华光夺目。热血沸腾,思绪泉涌的花甲老人王丕震,就在那鸡舍旁用土基搭着的木板上,在忘乎所以的痴迷之中开始了他的愉快的写作,不分晨昏,没日没夜,一伏在那土基架着的粗糙的木板上,一写就是十几个小时。废寝忘食带给他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畅快与愉悦。27万字的长篇历史小说《则天女皇》在轻松之中完成了,这时他已62岁。这部在激情中完成的书稿,他甚觉满意,想了想,就把书稿寄往春风文艺出版社去了。我曾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会把书稿寄到春风文艺出版社去,是不是那里有熟人?他说,我是个24年的劳改犯,寄到附近的出版社,人家可能知道我的底细,可能连书稿都不会看。寄到远处去,出版社不知道我是劳改犯,可能会好些。我相信这个想法是真实的。书稿寄出不久便接到出版通知。《则天女皇》很快便问世了,而且一出就成畅销书,首版就发行了10万册。再版又发了3万册。纳西族历史小说家王丕震就在花甲过后,携着才华横溢的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女皇,堂而皇之地亮相于中国文坛。而他改造鸡种的抱负却烟消云散了。
深深地隐藏在地下,沸腾在地下的油海,如果找到一个突破口,喷涌出来,又突地被一颗火星点燃,便会燃烧个轰轰烈烈。第一部历史小说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王丕震的信心。在他心中聚集沉淀了半个多世纪的激情,被成功的喜悦激活了,以超乎寻常的能量翻腾起来,汹涌起来,喷泄起来。《则天女皇》出版后,王丕震在一个月之内写出了30万字的《秦始皇》,平均一天写一万字。出版社看过书稿非常满意,从多部写秦始皇的书稿中选定了王丕震的书稿。为慎重起见,出版社还专门请一位史学教授帮忙看了书稿,那位教授也认为书稿写得好,但有几个小问题,想叫他稍稍动一下。出版纳将修改意见和书稿寄了回来,叮嘱他定要尽快寄去,好即时付印。王丕震高兴了,立即按出版社的要求,迅速改好书稿,并挂号寄了回去。将《秦始皇》寄出动之后,他又埋头到了另一部书稿的创作之中。哪知过了一久,他接到出版社的一封急信,说《秦始皇》早已等着付印,为何迟迟不将书稿寄去?王丕震傻眼了。书稿分明早就寄出去了,怎么会没有到?王丕震写作从严不打草稿,都是一气呵成,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才思敏捷,深思熟虑,出手便成章,无须多改。也有人猜测,也许是因为他坎坷一生,浪费生命太多,觉得来日不多,想在有限的时间之中尽量延长生命,所以老牛奋蹄,大展奇才,写稿便一次而成。无论是哪种原因吧,反正他写书是一次而成,不修改,也无底稿。由于没有底稿,所以他寄书稿时也格外慎重,还专门寄成了挂号。接到出版社催稿的急信后,他立即拿着挂号信的收据到邮局去查询。在深绿色的柜台后面,也穿着一身绿色制服的姑娘说帮忙查查,叫他过两天又来。过了两天,他又去问,那个绿衣姑娘说,还没查到下落,叫他再等几天。
就这样接二连三地跑了几趟邮局,非但毫无结果,还把那绿衣姑娘给跑烦了,一见他去,便对同伴说,你看,那个死老倌又来了,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管你耐烦不耐烦,王丕震总得去问。因为出版社还在等着他的书稿。这天他又急冲冲地去到邮局,没料到,那绿衣姑娘冷冷地告诉他,你那封信查不到了,按规定赔偿给你一点钱。王丕震一听急了说,那怎么行?那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那是一部书稿!而那姑娘却说,不就是一个书稿吗?一个书稿丢了你就这么不依不饶地闹,要是你丢了一个床单咋个整?那绿衣姑娘的话把王丕震惊呆了,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在人世间挣扎了60多年的王丕震,饱经沧桑,什么奇事怪事都见得多了,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么一个漂亮的姑娘,从那张吃饭的嘴里,竟会吐出那样的话来。一部书稿的价值,竟然不抵一面床单。看来书稿是找不到了,道理也是说不清了。万般无奈之下,他气呼呼地回到家里,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重写。他把满腹的怨愤化作巨大的力量,凭着惊人的毅力,他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重写了一遍《秦始皇》。这次完稿后,他不再寄了,他叫儿子王宪开背负书稿,直接送到出版社去。秦始皇统一天下是太艰苦卓绝了,连为他著书立说都是这么的费尽周折。真应了那句古话:好事多磨。虽然多磨,但《秦始皇》终于出版了。成功的喜悦又使他滴血的心灵得到了温馨的慰藉。《则天女皇》和《秦始皇》,两位千古帝王的精神,鼓舞了他在历史小说的天地里去更加奋力地飞翔。
王丕震在历史小说领域中斩露头角后,立即引起了海内外的关注。一位台湾商人,经丽江友人引见,与王丕震接上了关系。经过商谈,那商人愿意出版王丕震的所有的历史小说,而且还冠冤堂皇地签定了一个出版协议。王丕震觉得自己写的书有人愿意出版,当然是好事。其实那个协议是一份命题作书的约定。书是由那商人出去了,但写什么却全由那商人来定。他列出什么书单,王丕震就按题目去写。
这时王丕震告别城郊的畜圈,搬到古城中去住了。但居住条件却依然简陋。那一道小木门,胖人进去要侧着身子,那狭窄的客厅,坐四个人便会膝盖碰着膝盖。那客厅的地板朽破不堪,歪扭不平,聂华苓去拜访他,一进去就在那客厅中跌了一跤。他躲着写作的那间小阁楼,靠一架几近壁立的木楼梯爬上去,不小心就会跌跤,上去后狭窄低矮憋闷,光线暗淡,连透气都有些困难。而他却觉得比郊外的畜圈要好得多了。王丕震的大多数作品就是在那简陋不堪的小阁楼上完成的。
那位精明狡诈的书商,从三皇五帝开始,几乎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人物都被那他给列出来了。王丕震呢,就一部接一部地去完成它们。而那书商呢,也确实花了功夫了,他为了出版王丕震的历史系列小说,专门在台湾注册成立了一家秋海棠出版公司。书一本接一本地写,也一本接一本地出。可出了几十本之后,王丕震老先生才觉出了有些不对劲,因为书商总是不断地催他交稿交稿,而出版了的书他却连一本样书都不给他寄来。那书商肯定是为了赚钱才与王丕震签约,才专门成立出版公司的。他是为了开发一座文化的金矿,才舍心下力的。而王老呢,他只是想使自己的作品出版问世。他明知是受骗了,可他还是将书稿给那出版商寄过去。对此,我很不解,我曾问过他,明明知道那出版商是在骗你,为何还要把书稿寄给他。他说先出了又说吧。不知道那位台湾的出版商究竟赚了多少钱,但王丕震的历史小说反正是在台湾出版了80多部。而那些自己著作的样书,有些是王丕震自己用美元去海外买回来的,因为他曾找我帮他兑换过一次美元,所以知道实情。而更多的是丽江县的领导出访时,为他买回来的。
有一次,我与王老谈起他为什么会有这么惊人的能量,势若江河奔泻,竟写出那么多的著作来。他说,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想写。看来这什么都不想其实是指不思名利。所作所为到了不计得失,不计名利之境,自然便超凡脱俗了,自然便会有惊人的奇迹产生。当然在这所有的促使奇迹产生的条件之中,我们绝不能忽略了一位勤劳善良的纳西女人,那就是王丕震先生的老伴赖福祥。赖福祥女士比王丕震小两岁,今年已是78岁了,可看上去还非常健朗。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一年四季都穿着传统的纳西七星披肩,使人误以为她是一个典型的纳西家庭妇女,其实她是一个知识分子,是一位大家闺秀。她出生于丽江历史上有名的“四大家庭”之一的赖家。她和王丕震结婚时是丽江大研完小的教师。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撤销了王丕震所在的炮兵学校,王丕震被分派往台湾基隆。但因为家中催他回家结婚,他便未去台湾而回到了丽江。1946年4月,王丕震与懒福祥在丽江古城举行了婚礼。可在家住了三个月,他又被电召去了重庆,到伪西南长官公署去任上尉参谋。这新婚后的三个月,可以说是赖福祥最幸福的蜜月了。自那以后,这对患难夫妇便离多聚少,经受了一言难尽的人生煎熬。王丕震从36岁蒙冤入狱,一去24年,平反回来,已是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这几十年间,作为一个劳改犯的妻子,她那娇小的身躯,承受了多少难于想象的重负?这位坚贞而贤慧的女性,背负着超乎寻常的压力与困难,上养老,下抚小。终于将他们的一子一女抚养成人。到王丕震平反后退休回来,赖福祥也早已从丽江县百货公司退休了。儿子当了丽江县皮革厂副厂长,早已成家另过。
女儿也早已出嫁。无论是王丕震刚回来时借居在南郊的圈房里养鸡,还是后来的专事写作,她都象一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关心着他,呵护着他。为她煮饭、洗衣、煎汤熬药,尤其是为他缝袖套,王老先生不舍昼夜地写作,一双大手不停地在木桌子上磨擦,两只袖子几天就破,她便为他缝袖套套着,这样衣袖破得慢些。我每次去到王老家,都要打断他的神思,把他从那魂游千载,思荡万里的陶醉之中极不情愿的拉出来,他从那小阁楼上慢慢地下来,每次都戴着一双洗得很干净的袖套。一副正在搏斗的架式。试想要是没有老伴那深不见底的爱,如影随形地弥漫着他,他那饱经沧桑的心,也许不会那么昂扬地激荡,他那老迈的年轮,也许不会闪耀出那么灿烂夺目的青春之光,他的文坛奇迹也许不会如此的辉煌。王丕震写了那么多气吞山河的帝王将相,写了那么多感人肺腑的名人真情,他演绎了一幕幕历史的绝唱,而这位文坛奇才与妻子生死不愈的爱情,理应在历史的天空中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王丕震于1996年,在他75岁的高龄之际,在他成了蜚声文坛的著名历史小说家之后,他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归宿。
今年,就在我写下关于王丕震先生的这些文字的时候,他已是80岁的人了,而精神却依然健旺,仍然每日写作不辍。他从62岁开始写作,18年来,一口气创作了历史长篇小说125部,总字数达到2430万字,有87部已在海内外出版。目前有关部门正在为王丕震先生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王丕震带给人们的总是一个又一个出乎预料的惊讶。奇迹总是不可思议的,关于他一天一万字的写作速度有人当面质疑;关于他写作不留底稿,一气呵成,有人绝对不信;关于他出版了那么多的著作,而没有成为百万富翁,也有人诡秘地微笑;甚至于有些人对于一个退休之后才开始写作的人,能够十几年不间断地写作,而且势若江河奔泻,认为根本就不可能;更有甚者,觉得王丕震压根儿就是一个虚幻的,他的超凡,他的奇异,他的魅力,正在于他突破了人世间的常规经验,正在于他的不可思议,正在于人们的“不相信”。怎么?说到这里,你——我尊敬的读者,也诡秘地笑了起来。你说,我毕竟是作家,我对王丕震的介绍是不是揉进去了一些艺术加工?朋友,我只好友善地告诉你,感谢你的怀疑,你作为一个智能的正常人的怀疑,正折射了王丕震的传奇光芒。王丕震的人生经历本来就是一部传奇。当然这样一位玉龙大雪山和丽江古城养育出来的文坛奇才,他的传奇不是我的一篇小文章能抒写的,那至少应该是一部厚重的大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