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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一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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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10-01 15:19:50

音乐家宣科纪实 

  丽江历来出怪才,不知是奇怪的山川河流孕育,还是神奇的民族文化所致,近年来又冒出一个轰轰烈烈的怪杰。蹲了20余年监狱不说,出来后仍是个伙子本色,神采飞扬,雄辩滔滔,似乎进监狱不是去受苦役,倒像是去修炼什么金嘴铁舌。他运用几种民族语言,痛快淋漓地陈述自己的思想;意犹未尽,又操一口纯正的英语,试图将音乐迷宫中的玄奥都点破。出狱后十余年来,他抛出了许多又古怪又不得不令人折服的学术论文,并且篇篇掷地有声。什么“音乐舞蹈起源于恐惧”,什么“混唱先于齐唱”,什么“纳西族的祖先并非羌族”,什么“东巴教不是纳西族原初的宗教,而是纳西族原生文化在藏族再生文化中的传承”,什么“‘热美磋’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纳西祖先的民歌”,什么“白沙细乐不是蒙古族音乐,而是纳西族古乐《安魂曲》”,什么“世界音乐只有四个音态区”,什么“纳西人学英语是学第二外语,不应以第一外语作为工具,而应直接从母语到英语”,什么“纳西古乐是往昔士林藉道教仪式所作的礼乐活动,其中有四首是唐宋音乐之孑遗”……真是连珠炮式的轰炸。他的新观点、新思路,令人耳目一新,又不免使人悍然,尤其对于那些形成了传统音乐理论思维定式的人,更是造成摄及灵魂的动摇和不安。

  可他论据确凿,言之成理,不能不使人折服。他的论文先后在刊物上发表,在音乐民族学界造成了轰动。特别是他的《活的音乐化石》即《音乐源于恐惧》一文,在《天津音乐学院学报》发表后,曾译为英、日、荷等国文字,被欧洲中国传统音乐学会作为国际音乐民族学家们的交流文件,并由荷兰莱顿学院及荷兰驻中国大使发出邀请信,邀请他出国讲学。后来,由于一些不难想象的原因,他未能出国讲学。再后来,这篇论文被日本学习院大学教授生明庆二在其《传承机能音阶论序说》一书中给予高度评价。

  他的论文一经发表,便被报道、转载、评价,热闹非凡。前后有《泰晤土报》、《莱顿学院学报》、路透社、美联社、荷兰《“窘”研究会音乐年刊》等报刊作过专题介绍。随着知名度的增高,他忙得不可开交,从丽江远走成都、广州、北京,被邀请四处讲学,前后在中央音乐学院、四川音乐学院、中央民族大学等十余所大专院校及音乐协会举办“宣科专题音乐报告会”,每一场报告都引起不同程度的“音乐风暴”。宣科其人其文其说亦成为一种民族音乐新思潮,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被载人称之为中国旅游圣经的澳洲《中国》一书。人们从四处涌来,拿着那册《中国》,不同肤色的音乐爱好者和研究者,在丽江古城四方街一幢古老而窄小的小楼上找到他。随着他的学术探讨的深入,人们传播的奇闻逸事不翼而飞。宣科这个从不“照本宣科”的人,逐渐走向世界乐坛,使得费城交响乐团来中国演出时,其音乐总监也会见了宣科这个“怪人”,并与之进行了一番据说是十分成功的对话。

  在音乐民族学界,宣科所涉及的课题都是重要的领域。多少代学人曾为这些课题耗费了青春和汗水,学术成果可以车载斗量。要设立自己的观点颇不容易,并且,都是被历史的烟幕笼罩已久,悬而未决的硬家伙;况且还有那么多林立的学术权威。要蹬踏出一片天地,实非易事,除了要具备很深的学术修养外,还得有学术勇气和胆魄;不仅要用手写,还得用脚写。因为大量的遗留物在民间,必须要精通民族语言,还要跋山涉水去搞田野调查。宣科具备了这些条件,他当然就形成了气候,“宣氏音乐创见”便迎风而来,使我们不能不放弃成见,重新审视他的成果。那么,宣科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到底走过了什么样的人生履历?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求知历程呢?

风风雨雨人生路

  一颗种子的萌芽,需要有一块肥沃的土地;一支利箭的射出,需要强有力的弓弦;一个婴儿的诞生,需要母体的孕育,直至在血与泪中挣扎的分娩;一种真正的学问或一个探索真知的名人的诞生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它需要有家庭和血缘的基因。需要社会的筛选,需要自身的拼搏,需要历史的契机。这些因素在宣科身上都烙上了深深的痕迹。

  他诞生在丽江一个殷实的小康之家,祖父是个举人。他大叔宣伯超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在左联时期,曾与茅盾、张天翼等作家一起从事文学活动;1942年出版短篇小说集《云岭牧歌》,在当时名噪一时。他的父亲宣明德,虽只读过小学。但聪明过人,记忆非凡,能说七种民族语言。并且,在丽江给传教士当佣人时学会了说英语,尔后又被选送神学院深造。宣科的祖辈,是明朝嘉靖年间从安徽宣城移民来云南鹤庆的汉人,曾祖母是纳西族,祖母是藏族康巴贵族。多血缘的结合,使父亲宣明德天资聪慧,脱颖而出,在语言、艺术方面较为出众。宣明德是丽江第一个被外国传教土笼络的人,由于他杰出的演说能力,深受传教土的器重。他曾游说固执的喇嘛改变自己的信仰,使之改信基督。对于他的演讲天才,当年的传教士赞誉不已。他父亲曾经当过美国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儿子的翻译,因为罗斯福的儿子是杰出 的猎手,他们从一个传教士的日记中发现了滇西北的永宁与四川交界处有“陆地白熊”(即熊猫)。于1928年10月,他们从缅甸进大理,然后到丽江,由宣明德陪同到永宁去。因他不仅能说英语,还懂得当地许多民族的语言。他们在永宁与四川木里交界处的确发现了熊猫。后来,他们写成一本书《跟踪大熊猫的足迹》,1929年在美国出版。

  由于宣明德与外国传教士的关系很好,使宣科从小就进入丽江教会小学读书。宣科天资聪慧,在教会学校和丽江中学深得老师们的厚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送到昆明继续学习。在昆明的这段生活,民间颇多传奇,一种说法是宣科在昆明过着公子哥儿式的生活,生活上很放荡;一种说法是他的生活很艰苦,但凭着他的能耐,在昆明的三教九流,没有不认识的。实际情况是,他在昆明读书,是靠他姐姐和姐夫生活的。按他的说法,在那段时间,他还是很见了些世面的;按时下人的说法,过了一把“大款”的瘾。他姐夫是当时西藏达赖政府驻昆明办事处的主任,在庆云街住着一幢别墅,门口有警卫,屋里有仆人,来往的都是一些显赫人物。宣科亦沾了不少光,至少生活上无忧无虑,一门心思投入艺术,埋头在艺术的海洋之中,获得不少知识的琼浆。

  1950年,人民解放军进驻昆明,要万人夹道迎接解放军的到来。生性不甘寂寞的宣科当然引人注目,他担任“云青”、“洪流”合唱团的指挥。在正义路,他挥舞着指挥棒,风流调搅,英姿勃发,令当年的少女们倾倒。由于他深厚的音乐功底,天生的艺术家气质,加上他有一颗热爱生活、投身潮流的心,他便红起来。解放后,他被正式调入昆明市委文工团,担任指挥,眼下一些红得发紫的老歌手,比如黄虹等人,当年还是他手下的队员。

  1954年,在他的艺术生涯中发生了一件事,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一辈子让人汗颜的事”。当年,青年作家白掸的小说《山间铃响马帮来》一炮打响,在全国引起了轰动,筹备拍成电影,的猎手,他们从一个传教士的日记中发现了滇西北的永宁与四川交界处有“陆地白熊”(即熊猫)。于1928年10月,他们从缅甸进大理,然后到丽江,由宣明德陪同到永宁去。因他不仅能说英语,还懂得当地许多民族的语言。他们在永宁与四川木里交界处的确发现了熊猫。后来,他们写成一本书《跟踪大熊猫的足迹》,1929年在美国出版。书中写到宣明德的地方达40多节(处)。

  由于宣明德与外国传教士的关系很好,使宣科从小就进入丽江教会小学读书。宣科天资聪慧,在教会学校和丽江中学深得老师们的厚爱,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送到昆明继续学习。在昆明的这段生活,民间颇多传奇,一种说法是宣科在昆明过着公子哥儿式的生活,生活上很放荡;一种说法是他的生活很艰苦,但凭着他的能耐,在昆明的三教九流,没有不认识的。实际情况是,他在昆明读书,是靠他姐姐和姐夫生活的。按他的说法,在那段时间,他还是很见了些世面的;按时下人的说法,过了一把“大款”的瘾。他姐夫是当时西藏达赖政府驻昆明办事处的主任,在庆云街住着一幢别墅,门口有警卫,屋里有仆人,来往的都是一些显赫人物。宣科亦沾了不少光,至少生活上无忧无虑,一门心思投入艺术,埋头在艺术的海洋之中,获得不少知识的琼浆。

  1950年,人民解放军进驻昆明,要万人夹道迎接解放军的到来。生性不甘寂寞的宣科当然引人注目,他担任“云青”、“洪流”合唱团的指挥。在正义路,他挥舞着指挥棒,风流调搅,英姿勃发,令当年的少女们倾倒。由于他深厚的音乐功底,天生的艺术家气质,加上他有一颗热爱生活、投身潮流的心,他便红起来。解放后,他被正式调入昆明市委文工团,担任指挥,眼下一些红得发紫的老歌手,比如黄虹等人,当年还是他手下的队员。

  1954年,在他的艺术生涯中发生了一件事,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一辈子让人汗颜的事”。当年,青年作家白掸的小说《山间铃响马帮来》一炮打响,在全国引起了轰动,筹备拍成电影,已由作者改成电影剧本。省文联主席、著名作家陆万美推荐宣科参加音乐创作组,先让他参加案头工作。他十分乐意,并一口答应下来。他自己是这样回亿尔后成为泡影的这件往事:“什么案头工作?屁,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案头工作。不过,我还是到巫家坝机场去迎接过上官云珠、蓝马等一批名人。第二天,我走进摄制组所住的国防文工团,啊呀呀,美女如云,第一次见到世间的美人都集中在一起,眼睛都不会眨了。我心里那种美女面前的表现欲,开始蠢蠢欲动。我看见一个无人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就自然地走过去边弹边唱,用意大利美声唱‘我的心啊在高原’。当时,真是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畏虎。这时,一个穿得破旧的老头走进来问我:‘小同志,你找谁?’我很傲慢地说:‘我找陆云同志。’

  陆云是当年举国上下、妇孺皆知的大音乐家。那个老头说他去找,让我等一会儿。我在钢琴上自我陶醉,美女们飘过来一束束目光,我更是得意忘形。正当美女们围过来听我用英语唱歌时,那个老头过来了:‘你等一等,小同志,他有点事。’我开始在心里有点不喜欢那老头了,才叫我‘小同志’。他坐下来说:‘你还唱得不错嘛,小同志。’我不屑一顾地说: 你还懂点音乐?老同志。’那老头又说:‘怎么会一点也不懂呢,文工团的炊事员嘛,老弟!’咦,他改口了,叫我老弟。他坐得离我更近一些,我便洋洋自得。他说:‘你的发声好像有点特殊呀。’我说:‘这叫法国美声。’他说:‘哦,喷喷喷!’他只忙于喷喷了,我更是忘乎所以。他说:‘你是哪里人呀?’我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时间已过半小时,仍不见陆云来,我说:‘请你帮我叫一下陆云同志。’他说:‘别急,他有点事,马上就来。’这时,又跑进来两个美女,我的眼睛又在偷袭她们,就像偷袭珍珠港一样。那个老头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笑。这时,跑进来一个人叫道:‘陆云同志。’那个老厨师说:‘什么事?’我如五雷轰顶僵在那里了,原来那个自称是炊事员的人就是陆云。  

  抗战时,哪一个中国人没有唱过他的歌?我从来还没有这么害羞过,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脚下有个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真的是满头大汗了,狼狈不堪地木在那里。陆云同志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老弟,我很欣赏你的性格。’这样的宽容,正是长者的可爱之处。现在我已60多岁了,但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世界上竟有一种东西叫害羞。你们都要小心哪,在美女面前,不要表现得太多。我确实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害羞,不过,会害羞是好事情,人类就是在不断的害羞中成熟的嘛,对不对?”

  他最终没有能参加《山间铃响马帮来》的音乐创作,是因他姐夫的原因。他姐夫在昆明解放后,转到印度去了,他们从印度汇钱给他,补助他的生活,钱从香港某银行汇来。他当时不知这家银行的底细,原来,许多国民党特务的经费就是通过这家银行提供的。他兴高采烈地去取钱,等待他的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现实,他被扣押、审查、软禁,背景是政治,标的是“男女问题”和其他。一直折腾,他消失了,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告别了舞台,告别了指挥棒,受制于别人的指挥棒,告别了他心爱的音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到一个不可告人的地方去了。他被押送到红河州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期北山囚禁起来,劳动改造。  

  但是,音乐从未在他心中消失,因为鞭子和镣铐毕竟锁不住音符在他心中的跳荡,也惟有音乐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安慰。这个在昆明城中跃跃欲试的音乐才子,还未萌芽,就遇上了一场风暴。他坐着囚车,看着那山林、悬崖,看着一条红色的河流挣扭着流去,看着一片片红河谷地的红土,那首加拿大民歌的旋律在他心中流淌: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要离开热爱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热爱他的故乡在遥远的玉龙山下,热爱他的姑娘在哪里呢?坐在囚车上,歌,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回荡,泪一颗一颗咽进肚里。过去的一切像一场场的梦。等待他的不知是什么,命运不知会用什么颜色来删改他的人生。一路上,峡谷套着峡谷,隔着囚车的铁栏望出去,一片破碎的蓝天。

  “我到底在走向哪里?”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可是,那时谁又能回答他呢?一般说来,劳改的场所、环境都很险恶。他所处的是矿山,因为不险恶的地方不出矿,除了几只山鹰在山顶盘旋外,生命似乎已经绝迹。只有一些蓬头垢面的人在这荒山上抬石头,他们这一群来自三教九流的囚犯,在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上,像一群蚂蚁一样生存着。
那是一个永远难忘的夜,对于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苏醒,也是彻底绝望中的亮点。他被单独囚禁在一间单人暗房里,周围有六座阴森森的岗楼。在夜幕下,他透过小小的窗口,看见冷森森的岗楼和哨兵的刺刀尖在神秘的星光下闪着寒光。他心中掠过一丝恐惧,他害怕,心中有一道道惊恐中的音符,那么沉重,那么压抑,像黑色的液体淹过他的心头。他需要驱除这种恐怖。于是,他想起小时候,在浓黑的夜色中跟随父亲去参加乡民的簧火晚会的情景。在夜光中,火光忽闪,裂着伤口的山民的脚跺地而起,“窝热热”的歌摇撼着山峦,那沉浊的男声,那颤栗的女声,层层叠叠地铺过来。他在暗夜中,独自哼起来,哼起来之后,不再害怕了,他突然顿悟: “他妈的,音乐难道不是产生于恐惧吗?”就这么一闪念的瞬间,他获得了一种精神的释放,思索着,论证着。可是,环境不容他去从事这样的使命,只能像一颗种子,埋在泥土中,等待雨水,尽力不使自己还未萌芽就腐烂。他就这样等待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灾难和不幸,对常人来说也就是灾难而已,但对知识分子就不同了。当灾难降临时,他们比任何人都紧张而痛苦,更缺少应变之力;但是通过这一关之后,他们的文化意识复苏了,开始与灾难周旋,比常人更能持久抵抗,因为他们已洗刷去虚浮之名,寻求生命真正的本色。继而,进入某种境界,考虑的不再是自己,因为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发现了比生命更本质的秘密和人性的谜底。宣科也不例外,他丢弃了一切曾有过的幻想,开始体验周围的人和环境。一切艺术都表现人、研究人,那么,何不开始读这本活生生的大书呢。他彻底地遗忘自己,沉入到那一个个的《天问》之中。

  他本来只判了7年。在他服刑期间,公安厅长到劳改营去训话:“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凡是认为自己有冤屈的,可以申诉,我们将进一步调查核实。”他信以为真,感动得不得了,真以为遇上了包青天,命运将有转机了,差点就喊了万岁。他很会写,连夜写出申诉报告,诸如把他的家庭成分写成贵族是错误的之类,送上去了,等待着福音降临。殊不知,结局出乎他的意料。凡是写了材料的人都被认为是有野心的、无理取闹、企图推翻红色政权等等,统统加判3年,无一例外,他就只能等待那个遥远的再3年了。可是,还未等到那年,1966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他这个老运动员能逃得过去吗?小泥鳅也好,老泥鳅也罢,别想掀波浪,准备坐下去,把监狱作为家。一直到1978年,他才走出来。

  他在狱中并没有停止思索,他仍在努力地思考着音乐的种种难题。按常理,在那样的地方,人变得堕落才是合理的,可为什么许多文人反而变得坚强和高洁了呢?这源于他们内心的高贵。不管他们所处环境如何变化,他们的内心未曾消沉。这正如不管有的人如何追赶时髦和新潮,仍掩盖不住内心的空虚和卑贱一样。凭着这种高贵,他们可以在死亡线上吟诗歌唱,可以用自己的血液去化开别人心中的冰山,最终用屈辱之身去点燃文明的火种。

  1978年,他从那个洞里再生了,把别人和自己泼在身上的脏东西丢在洞里,不再纠缠于过去,他的时间来不及纠缠,他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怀着一腔破碎的音符,那些滴血的音符在胸中喧嚣着。他要求回丽江,回到丽江当中学教师,除了要搞自己心中的计划外,他想培养自己的学生。走出狱门后,他才发现,他热爱的音乐,在他蹲监狱的漫长时间中荒废了,一些七八岁的小孩,钢琴都比他弹得好,不免使他惆怅。他只能放弃自己的劣势,充分发挥自己掌握多种民族语言的优势,去研究音乐民族学方面的课题。写到此,使我想起著名文化学专家余秋雨教授的一段话:“小人牵着大师,大师牵着历史。小人顺手把绳索重重一抖,于是大师和历史全都成了罪孽的化身。一部中国文化史,有很长时间一直捆押在被告席上,而法官和原告,大多是一群挤眉弄眼的小人。”现实总是这样,狐狸总想骑着老虎跑。他虽然走出了监狱,但在前进的旅程中,注定会有这样那样的磕绊。因为,他是一个有个性的人,有个性的人常常被没有个性的人所牵制。因为,他这类人的存在,对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就是一种威胁,所以……

  他义无反顾地扑在了自己选定的事业上。从1978年到1984年,他利用各种机会,到丽江的边远地区采风,自费去调查,跋山涉水,深入民间,像一个潜水运动员,深深地扎在海底,深深地扎进了纳西民族的原生文化圈之中。我们知道,我国古代以来的学术研究,除了极少数例外,大多从书本到书本,缺少野外考察的精神,致使我们的学术传统至今缺乏实证意识。而他是以一个“大东人”的身份和心态与当地的民间艺术家和底层群众融为一体的,不仅考察形象、意识、语言、歌舞形式,还直接体验他们的内心情感、心理因素,甚至山脉走势、河水流声、动物鸣叫、气候原因等,都无不与艺术有关。他在大东挖了一口艺术的深井,许多思索了多年的想法,得到了事实的证明,使他更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于1981年下半年开始,撰写《活的音乐化石》即《音乐源于恐惧》(之一)。这篇后来引起争议、引起共鸣、引起大波大浪的论文,从1983年定稿到1986年发表,中间用了三年时间,深入细致论证,争取各方面意见,精心研磨。

  古人说十年磨一剑。他真的用了磨剑的功夫,六年磨一篇论文。好在他有一付强壮的身体,是劳改矿山留给他的唯一的好处。由于长期劳动,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下乡、野宿的艰苦,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小儿科了。他从这篇论文开始,一发不可收,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缺口。越是聪明的人,痛苦也比常人多,这似乎是一条命定的规律。因为他们总是不安于现状,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总想出人头地、引人人胜,试图否定别人都在走的坦途,另辟蹊径,使许多己成定式的东西变得摇晃。这样就招来许多麻烦,因为在世间,平庸的人毕竟比才华横溢的人多。

  这样,由于他的才华,由于他总想发现或表现的性格,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也得到了常人无法领略和企及的体验、感受和认识。在求知的路上,他走得比别人艰苦,也得到了世人得不到的辉煌。有趣的是,世人习惯于贵古贱今(包括我们在内),已有历史定评的音乐大师、大艺术家谁也不会怀疑,就像谁也不会说聂耳不是音乐家,因为他离我们很远,我们才把他看清了。可是,当年与聂耳在一起生活的市民看见的也许是一个神经质的人。就像今日的宣科,大研镇中四方街的市民,至今仍说他是“疯子宣科”。因为离得太近了,反而看不清庐山真面目。破译原始音乐舞蹈的文化密码原始音乐和舞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产生于何时?在什么条件和意识下产生?远古先民如何唱跳?这些意味深长且颇多诱惑的问题,被历来的专家学者们论来证去,有劳动说、宗教说、性爱说等多达15种说法,洋洋大著,汗牛充栋。而宣科力排众议,提出自己的独特见解——恐惧说。他认为音乐、舞蹈是恐惧中产生的。他是从纳西族先民遗留下来的一部多声部混唱曲《窝热热》(应是《热美磋》)为例来解剖的。

  他刚从北京讲学归来,我乘兴在昆明采访了他。宣科先生很愉快地接受了采访,他讲述了自己撰写论文的始末。他说,原始音乐,一般指的是非常古老的、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音乐,即无文字记载的文化中的音乐。我对《热美磋》这个古老的歌舞形式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调查研究,其初步成果表明:它的表象和表现,是氏族社会前期或更早的产物,这种未经大的变异而存活至今的例子,在中外现存原始音乐中极为罕见。《热美磋》这种歌舞,保存在丽江大东和宝山一带。“热美”是一种精灵的称谓,它同时具有善与恶的属性,它经常出没于森林旷野之中作害于人类。它舔吸人行将逝去时的眼泪,然后吞食其尸。作为原始的人类,在那个时期,对客观规律的认识是有限的。他们对生与死、黑暗与光明、冷与热等现象还未认识,特别是人的死亡。原始先民通常见到并理解了的只是“野兽咬了人,人就死了”;而不能理解“生病死了人”这一层关系。因为前者的死,可以看到致死的全过程,而后者的死,人的肉眼看不到。对待“会致人死命”的“野兽”,他们的办法是靠驱赶来威慑,就是大家一起呼喊“热!热”,一方面想驱赶和吓唬,另一方面怀着某种祈求的愿望。人在生病而死时,他们也相信一定是被一种“看不见的野兽咬死了”。所以,在《热美磋》中的男声“窝热热”,就是驱赶这种看不见的野兽。以故“窝热热”并非号子,也不是“吭晴吭晴”等衬词,而是一种精灵的称谓。

  在《热美磋》这个歌舞中,女声听起来与羊咩声完全一致,在男声中穿插,形成不断线的一串串羊咩声,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歌词,只是学羊叫。那么,为何只学羊叫而不学牛或老虎等的叫声呢?因为纳西先民放牧的第一种家畜便是羊,另外,纳西先民也相信“鬼怕羊,而神则爱羊”。在现代纳西语中,“喜裕”意为“人生”,可以直译为“人和绵羊”。可以说,“有羊的地方便有人生活,听到羊叫,鬼就不敢来”。《热美磋》在唱跳之中,从来没有过乐器伴奏的历史,这一点正符合“最古老的文化是没有乐器的”这一定律。

  “我们谈论和争议的焦点是寻找起源,那就要疏通源流,那就是得到源头去,而不是流的一段。在15种学说中占主流的‘劳动说’,是中国人发明的,最早见于《淮南子》中的记载,后来发现在鲁迅先生的《且介亭》中。这个学说来源于《淮南子》中搬运木头时的号子‘晦哟晦哟’,为了统一步法,减轻劳动力而产生了号子,节奏又是音乐的灵魂,这样,音乐产生于劳动节奏之说,就成为天经地义无可辩驳的事实了。而我认为错了,因为它还没有到达源头,‘晦哟晦哟’是为了抬木头,抬木头是为了建房,那么穴居时代有‘哟’吗?反过来,穴届时代有恐惧吗?后者的答案才是肯定的。《热美蹉》这个歌舞的目的就是保护同伴的尸体不被‘热美’所吸食而进行的驱赶行为,十分靠近人类早期思维中的潜意识,就是安全和不安全。劳动生活等对原始艺术,特别对音乐舞蹈是起着促进和催化的作用,但并不是起源。”

  宣科对《热美磋》进行了透彻的研究,他从多种学科、多种角度透析,进而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并大胆地提出鉴别是不是原始音乐的几大条件,形成了自己的理论体系。他认为,鉴别原始音乐,其一,多声性,人类音乐活动中混声先于合唱;其二,音响,或创作素材只能是大自然和人类的本能音;其三,排斥一切乐器,包括拍手,即人类音乐发展声乐先于器乐;其四,与原始舞蹈结合,即兽胁舞步和手未解放的、顺时针方向的环舞;其五,它只与早期人类的生物崇拜,即图腾主义萌芽时期的群体思维相关,并为某种恐惧心理,进而发展为驱赶、吓唬等形式,有的带有宗教活动性质,但不是仪式;其六,这种“活的音乐化石”,必须与当地也有“活的原始文化”并存或印证,极不可能单独存在;其七,它的产地在气候、地理、地质等方面应具备生物群落得以存活至今的条件。

  他的这些具有挑战意味的观点和理论一出台,立即引起了音乐民族学界的哗然,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这个生来就不安分的人,总是在思想领域里探险,还未等人们醒过神来,他又去发现了,丢下了这片荒野中的音乐,留给后来者去争辩。他老兄又在另一片天地大吼一声,我们也不得不扭过头去,看看这家伙又发现了什么宝贝。

揭开《白沙细乐》的悬案

  在丽江,至今保留着一部大型器乐歌舞组曲《白沙细乐》。这部源远流长的组曲,历来被认为是元朝军队南征大理国时,忽必烈赠送给当时的纳西王的音乐,即原初是属于蒙古王的宫廷音乐。音乐界、文学界、史学界都这么认为,民间也就跟着认可了;并且被一些四五流的文人,篡改出望文生意的拙名,将《白沙细乐》改头换面为“别时谢礼”,指忽必烈离别丽江时作为感谢当地土著的一种礼物。实际上,从《白沙细乐》音乐本身所透露出来的纳西味,纯正的纳西人音乐特色和情感特点,也有人怀疑过,但没有足够的证据驳倒历史已成定局的结论。直到宣科的出现,这一悬案,又要被他推翻。他从文献学、语义学、乐器史、民俗学、音乐特征等方面进行论证,以无可辩驳的事实例举,层层深入的分析,得出《白沙细乐》不是蒙古音乐,而是纳西族先民留下来的传统音乐。他从《丽江府志略》发现一条记载:“《白沙细乐》,元人遗音。”这条记载也是大部分人的证据,但他发现,在古代,“元”通“原”,照样可以理解为“原来居住这里的人留下来的音乐”。

  他开始像一只蜜蜂,采集百花之粉,要酿一坛怪蜜。他翻文献,正史野史翻了个遍,多少民间艺人,被他层层叠叠地访问,像翻家底一样,遍寻可疑之点,寻找蛛丝马迹。在某种意义上,他不仅是学者,更像一个历史文化的侦探,他要侦破“白沙细乐”的冤案。逐渐地,随着他的材料的增多,思路渐渐清晰。一些反对者的论据被他推翻了,因为他发现了更早期的记载。在学术界,有个不成规矩的规矩,即约定俗成的规范,凡有史书记载的,“宁信早”。第二个难于突破的重点是乐器的鉴别。因为《白沙细乐》中有一件乐器叫“苏古笃”,历来被认为是蒙古族的乐器。他开始探索,既然“苏古笃”是蒙古人的乐器,为何如今的蒙古大地上没有了这件乐器?在战争或什么劫难中失传了?那么,失传之前这件乐器的蒙古语叫什么?过去,这件乐器在蒙古的哪一地区保留?是谁来使用?它是诗人作为吟唱的伴奏,还是某乐队中的编制之一?它在何时流传和在何时失传?为何失传?天灾?人祸?哪一类的乐器?是弹拨类还是拉奏类?最后,他可以确定苏古笃并非蒙古人的乐器了。那么,这件乐器是从哪里来的?他又寻找根据,发现这件乐器与南方陆上的茶马古道有关,明显具有土耳其乐器的特点,是一件在辗转流传中变异出来的乐器,弹拨出的声音有阿拉伯音乐之味。原来是波斯的“柳特琴”。

  他又从民俗学的角度论证《白沙细乐》的演奏地点和时间。这组曲只是在人死后,在棺材旁演奏。音乐哀婉凄切,如泣如诉。从心理上说,一首皇帝赠送的曲子,不可能拿到棺材旁演奏,这是大为不敬的行为。在历代封建社会中,不可能有这种伤风败俗的举措,也不符合人的心态。一般而言,皇帝给的东西,只可能在喜气洋洋的场合中,作为一种炫耀。因此,他认为《白沙细乐》是纳西族和普米族在古代的一次传说的战争后产生的,是一部典型的安魂曲。“白沙”是“崩尸”的谐音,崩是指普米,尸是死,“白沙”就是普米人战死的地方。乐曲第一章:《驾》。其内容是,在纳西族居住地祭吊亡灵,使那些战争的冤魂得以解脱。第二章:《一封书》。这是战争的起因或序幕,叙述的是那个嫁给了普米王子的纳西王的女儿,回娘家探亲时,知道父王的阴谋后写给王子一封信,向他通风报信,揭露父王的阴谋。第三章:《三斯汲》。战争的结果是血流成河,据说普米王的部队和纳西王的军队在白沙遭遇,两军对阵,血流成河,以普米军队的失败而告终。第四章:《阿哩哩汲泊》,安魂曲。让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魂灵得以安息。第五章:《公主哭》。对那位试图制止战争的公主的正义,表示同情、理解和歌颂,并在乐曲中表达对和平的响往,借以超度那个善良的公主。因她最终无法说服父亲,被父王囚禁在玉湖小岛上,饥渴而死。第六章:《开蹉》,法事。为保护亡灵们不受其它鬼怪的诱惑,以弓箭舞进行威慑。

  经过他大胆地假设,小心求证,不偏食,不偏废。他在没有大量事实根据以前,从不轻易发论;等他寻找到足以证明自己观点的历史事实时,必会提出很玄的理论,并言之凿凿,论之潺潺;使你无法不面对他的新说,使许多已成定论的东西,不能不再次修改,或重新审视。在《白沙细乐》研究中,他最终赢得许多人的赞赏。也有一些人,认为他的论说是奇谈怪论,但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宣科拥有事实材料,你无法驳倒他。这使我想起一个美国作家辛格说的一句话:“任何新颖的观点和新鲜的理论都可能被后人推翻,惟有事实是无法超越的。”是啊。后来者无论多么聪明,都无法去改变历史事实。事实毕竟是事实,你无法去改变和篡改,只能去忠实地研究。宣科的个性魅力,他的研究态度及方向,有许多启示,使我们不得不一次次跟随他去探索。

寻找唐朝的声音

  当我们还在白沙寻找细乐的秘密,按他的指点思索着那部乐曲的魅人之味时,宣科又一次出发了。不再留连于那部一唱三叹的哀歌,又一部被称为“纳西古乐”的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溶人古歌古调,加盟进纳西古乐队。他那对镜片后面的鹰眼,又像猎人的目光一样,去搜索和发现新的猎获物。一个目标渐渐出现,他的眼前,一个更大的猎物出现了。他屏住呼吸、养精蓄锐,正要发起进攻之前,一个沉静的瞬间,一片爆炸的黑暗,一道闪电前的宁寂降临了。

  每一个中国入,从启蒙教育开始,谁没有背过几首唐诗?殊不知,这些诗词都不过是歌词而已。在唐朝,这些都是歌,诗不是念,是唱的。但由于没有记录的简谱之类,曲在流传中消失了,而词被文字记录了下来。为何会遗失呢?因为在古代还没有记录歌谱的方法,又没有录音机之类的电器,在传唱中遗失了。令多少人扼腕叹息,又令多少人熬白了青发。考古发掘,研究史料,推测探索,试图复原唐之音,但都收效甚微。那么,这种音乐在中国大地上真的全部灭绝了吗?一个声音在中国西南一个偏僻的角落发出了振耳之聩:不!原唐之音并未失传,他发现在纳西古乐中仍有留存。

  初听纳西古乐时他便觉得奇怪,觉得有点不寻常,听出一些弦外之音。为了获得更清晰的感觉,他参加了大研古乐队,作为一名演奏员兼翻译。这个乐队是一些老人组成的,纯粹是一个民间组织。大家凑点米、肉、菜之类,在闲暇时光,演奏古乐,打点平伙,消遣娱乐;既达到休息目的,又能得到艺术享受,互相切磋技艺。交流感情,揣摸艺术,完全是一种平静的、自由的状态,没人命令,没有任务,纯粹是一种心灵的交流。随着对外开放,许多外地的游客对纳西古乐很感兴趣,渐渐地古乐队变成了介绍丽江历史文化的一个窗口。凭宣科的演说才能和流利的英语翻译,知名度越来越高,甚至有些观光客说,古乐的典雅和宣科的宣传,妙手天成;有的说,古乐他们听不懂,是为了听宣科的解说而去的,因为他会给你许多意想不到的欢乐!踏着四方街的五花石,在古旧的街巷,觅着古音走去;又披一身月光,揣一腔柔情古乐回家来。。这是多么愉快的时光。这支乐队,到目前为止演奏近1200场,有58个国家和地区近5万人听过古乐,多达40多个国家的报刊等新闻媒介作过宣传报道。

  宣科在解说的过程中,翻阅了许多资料,他发现丽江的纳西古乐被说成是道教洞经音乐。有疑点,因为它与其他洞经音乐不大相同。他收集了许多洞经音乐曲谱,并对道教音乐进行了研究;又反复阅读了许多唐诗宋词。在艰苦的工作中,他有了收获,发现在“纳西古乐”中有三首曲子是唐朝的音乐。他把唐代诗人的诗填回音乐中去,无论从诗的情绪、音乐的意境及形式,都能融合得天衣无缝,这使他激动得夜不能眠。这三首曲的发现,使他茅塞顿开,抓紧研究,并确信无疑。因为,作为道教音乐,以宗教音乐的传承方式传承,是不能随意改变的,可信程度较大。但是,洞经音乐在云南很多地方亦有留存,如大理、楚雄、巍山、建水、保山、蒙自、开远、石屏、永胜、鹤庆等,他都一一作了比较。

  他发现,这些地方的音乐都变了,原因是无一例外地加了一件不该加的乐器,即唢呐。因为唢呐是胡乐器,把琵琶之类的丝弦之声盖住了,这件乐器在古代汉族雅集型细乐中是没有的。而丽江的纳西古乐中不用这件乐器,真正的中华民族最强盛时期的宫廷音乐找到了。但遗憾的是,只有三首。这三首分别是李烃(李后主)的《浪淘沙》,张养浩的《山坡羊》,南宋张炎的《水龙吟》(1942年已由纳西学者周凡将南宋张炎的词填配)。这几首词曲已填配成功。如果这几首曲能得以证实是唐音,那将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横跨千年历史,湮灭在历史深处的东西居然活在丽江,并且被一个叫宣科的人发现。这似乎是一种天意,或是上帝对曾经错怪过的这个孩子的一种补偿?许多历史文化之谜,偏偏都被这个在丽江的称为“宣洋人”、“宣科疯子”的人发现,奇怪吗?奇怪又不奇怪,因为这是一个虽历经沧桑,但不失赤子之心的人。

  他像一块海绵,吸吮一切生活的鲜露,遍采众山之花,酿出艺术之蜜。他喝过生活的酸奶,亦喝过生活的苦酒,但他不是用酸的和苦的来回报生活。他用音乐,用抚慰许多经受创痛的乐音,去抚摸心灵的灾区。每次我见他,总想起那句诗“老夫聊发少年狂”。他的确很狂,但他是做出了事情之后才狂的;在没有做以前,他像一个小学生,每个人都可以当他的老师。由于特殊的人生经历,铸成他独特的个性。他说,他常常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所以有点自豪感,对什么都不服输。因为他经历过没有人格的、被污辱与被损害的枯萎人生,经历过被唾弃的心灵折磨,并在那样的环境中站着走出来,而不是爬着出来,所以,他骄傲。他也有雄心去征服。

  他的发现引起了音乐界的关注,经中国音协、中央音乐学院等九家单位的邀请,他率领大研古乐队,组成一个“雅乐还京”队赴京演出,并作学术报告。在北京、天津等地演出时,许多音乐界知名人土前往观看并进行研讨。纳西古乐得到了音乐界吕骥、陈自明、何昌林等元老的肯定。

  宣科这个多血质的艺术家,听他谈文论艺,你不会觉得日子难熬,根本不会觉得太阳落了。他仍以一腔热血耕耘在玉龙大雪山下的民族文化的祟山峻岭之间,以他永不寂寞、勇于创造的心灵迎接一道道艰辛,冲破一道道束缚;他始终像一个战士,一个诗人,不停地行进在一条条艰险的路上。他将走向一个又一个辉煌。正如天才的球王贝利说的:“我踢得最好的球,永远是下一个。”宣科先生,你漂亮的下一个球该踢向哪里?

纵论地域心态与音乐心态的姻缘

  65岁的人啦,他还穿着牛仔裤,风度翩翩的在丽江街上走来走去,眼睛里还闪烁着20岁小伙子的光彩,一点正经没有。可你不要怪他,他已经丢失了20年,封存了20年,难道他不该找回他失去的青春和时间吗?有的人老了,但他的青春永存;有的人很年轻,但青春已经消逝了。

  宣科已经不再满足于通过一个民族的一首歌进行论证,他已经看到了更鲜艳、更具挑战意味的领域。经过微观的研究,他掌握了许多别人无法得到的实征资料,已经具备了进行宏观建树的可能。他要站到喜马拉雅山上去,他要征服更高的海拔。他开始把目光放在整个世界民族的地域心态和音乐心态上,他要划分、要纵论、要解析,容易吗?不容易。可他有条件这样做。因为,他虽然僻居玉龙山下,但丽江这个纳西王国,由于洛克、顾彼得等世界名人的宣传,越来越为更多的人知晓。凡是到丽江旅游的外国朋友,没有不认识他的,因为他的名字被列人称为旅游者圣经的书中。凭他坚实的英文基础,以及古乐队这扇窗口,他得以与各色人等进行切磋、交流,同时也得到许多他需要的音乐资料、图片,这就为他的研究提供了许多方便。

  他进行了一项大胆的试验,按自然地理条件划分人类唱歌的种类。他发现,整个地球上的人类受制于四种地域条件,由地域心态培育出四种音乐心态,所有人群的不同演唱风格、嗓音特点,都由于地理环境的不同,自然气候、饮食、不同等音素直接影响人的声音这四个音态区分别为:其一,沙漠心态区培育的沙漠音态。由于环境的险恶、自然条件的严酷,所唱的歌染有某种强人气质,有一些强暴之气,也是歌唱的对象。因为在那种环境中,只有顽强的人才可能存活得好。歌声是疯狂的、挣扎般的、沙哑得如同沙子般的吼声。那里不出美声,也不可能生长美声。他以一个著名的歌唱家阿卡。蒂亚为例进行分析。她的嗓音沙得出奇,带有摇滚性质,在阿拉伯世界,她的名字家喻户晓。她所到之处,听众成千上万,观者如痴如醉,随着她的演唱,被艺术所震撼的人会疯狂,常常造成音乐事件,每当音乐会结束,许多医院住满了负伤的人。这是典型的沙漠心态。

  其二,平原心态培育的平原音态。这种地域内产生皇帝不产生王,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一种族群和历史。由于皇帝常常产生自我误会,认为自己是中央,其他都是胡夷之辈,它没有侵略性,但自高自大过了头。表现在音乐上就是京剧,可以称为北京歌剧,那些大花脸唱出的歌都有金属之声,例如京剧大师盖叫天、裘盛戎、周信芳;女声如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关肃霜等,他们用头颅共鸣,用假嗓演唱,声音很亮,穿透力很强。他认为,平原心态最突出的例子是汉文化和音乐形态。其三,高原心态培育的高原音态。他以阿尔卑斯、昆仑山、帕米尔、喜马拉雅等地域民族为例进行分析。他认为,居住在那些高原上的人,具有某种危险性,自以为自己离天最近。居住在高原上的人,都喜欢玩枪玩刀、骑马喝酒,常常有点疯狂,这可以从藏族的歌中得到认识。他认为早期才旦卓玛的歌是很典型的,诸如电影《农奴》中的插曲。那些优美的旋律只会缭绕着往天上飘去,一切的苦难和遭遇,只愿与天诉说,是一种与天对话的声音,不屑于跟人对话,因为人间不公平。

  除了与天对谈,还可以与地交流,那就是佛教传人西藏时与本土宗教本教结合的那部分。念经之声低沉、浊重、浑厚,似闷雷滚动,它以大地作共鸣器。几个人在大殿念经时,整个大殿似乎要被抛起来,好像土地在晃动,这是跟地交流的声音。他认为藏族歌谣是高原心态的典型例证。其四,峡谷心态培育的峡谷音态。他以横断山脉峡谷区域的人作为重点研究对象。他认为,由于地理的限制,峡谷中形成“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局面,使得峡谷中的人心理很狭隘,似乎外面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防范和怀疑成了他们的共同心态。不与人合作,敌视外来人,这种峡谷区的人的共性是夜郎自大。突出特点是不能容忍别人,排外之外有时也排内,就是搞“窝里斗”。但有一点很好,他们有很强的吸纳性,一旦外面的东西流进去,容易保留得长久,具有较长时期的积淀过程。在这方面,他以纳西族音乐作为典型例子进行透视。

  宣科的新观点、新见解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他好像是一坛储存已久的害酒,时间越长越有韵味。他常常标新立异,独立群雄,卓尔不群,引起音乐界、民俗界、史学界的关注。最近,他又被英国的牛津、皇家音乐学院、赫尔等四所名牌大学邀请,即将赴英讲学演奏。一个土生土长的纳西人,一个喝玉龙雪水长大的人,即将要登上欧洲辉煌的学术殿堂,论说他的发现和创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匹音乐界的黑马,又一次要扬蹄奔驰。

  在目下这个物欲横流、惟利是图、文人学士纷纷下海、为几个小钱便不顾尊严和洁净心态的时期,宣科仍然耕耘在自己寂寞的田园中,保持着一腔干净的理想,默默地建盖自己的学术大厦,这是很有意味的。

  与宣科同处一世的我们,看到的宣科可能是一个疯子,可能是一个怪人,宣科不过是宣科。但隔了一些时光之后,后人心目中的宣科会是一个什么形象呢?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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