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音乐家宣科小记--要转动小小环球
冰清银洁,澄澈清静,万籁俱寂,只有玉光融融,天宇皓皓。
这是在万古不化的玉龙山下,美称纳西“耶古堆”的一个古色古香的奇特院落里,一群年愈古稀、白发皓首、仙风道骨的老人,刚用香汤休浴过,梵香阵阵之中,文吕帝君大洞仙经的虔诚吟哦仿佛从历史的悠远深处或宇宙的腹腔飘来——越过时间,越过空间;没有了争战,没有了尘嚣,没有了哲学,没有了俗念。于是紫气袅袅,仙乐骤起……
月白风清,天地一片光明;冰清玉洁,琅琅乾坤一片静谧。
一曲演罢,宣科先生仿佛从古远的历史中直起身,缓缓站立起来。用他自己特有的嗓音,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宣布了一段历史的开始,一部史诗的序幕!那是八年前的一个晚上,准确地说那是1988年7月21日,由宣科等人率先发起重建了由十几位古稀老人、十几样稀世乐器组成的“大研纳西古乐会”。那时,刚南巡回京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大手一挥,建立了海南特区;8月23日他又表示要办大特区赶超“四小龙”和改革开放的决心。
于是海风吹拂中华大地,全国上下、轰轰烈烈、滚滚浪涛,汇成人才大军,所有的大学生、研究生、歌星、音乐家、企业家、强者、英雄都扑向东南,人们只有一门心思,向南、向南、向南. 在这个铺天盖地的向南的交响乐中,宣科带领他小小的队伍,弹起向北、向北、向北的序曲。这位小小的都头,要率领小小的乐队去征服京华,进而征服那个“小小环球”。这个小小的雄心或者野心,只有宣科才能俱有,也只有宣科才能付诸实现。所以宣布成立大研纳西古乐会的小小举措,在宣科看来是世界音乐史上的洪钟大吕之举,只是他当时心中有数就是了。老子云,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当然,四周仍旧一片火红闹热,但都与此无关。
半年以后,宣科轰动了四川音乐学院、广东音乐学界;一年后,宣科受到了荷兰驻华大使的特别邀请;五年以后,宣科和他的古乐队风靡了北京与天津的音乐界、文化界和新闻界;七年以后,宣科和纳西古乐震撼了英吉利海峡……
小小环球,有个黑亮黑亮的纳西人,他的名字叫宣科。宣科从伊丽沙白、莎士比亚那儿一回丽江,有人就这样悄悄地说。
天才好友傅聪
1930年的某一天,在恍兮惚兮中,懂得些许英语、娶藏族歌手为妻的纳西汉子宣明德先生,在一片悠扬的古乐声和温馨如新月的祝祈声中,迎来了宝贝儿子的诞生。这个小子就是宣科。小家伙同样是哭着来到尘世的,他的哭声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尔后长大成人,却每每出语惊人。20年后,当宣科萧洒地在昆明成为一名指挥时,昆明城在这个纳西少年面前激情澎湃起来。1950年2月21日,当陈赓将军率领着他的四兵团雄纠纠开进昆明那天,正义路上,一个黝黑英俊的少年激昂地指挥着两个欢迎解放军的合唱团;这有声有色、气势磅礴、排山倒海的阵势倒使征战千里的大军一阵惊喜。于是,当时的大摄影家郭子雄先生不失时机,“咔嚓”一声,留下了一幅应成为纳西族的“小泽征尔”定格照。
宣科指挥的是“云南青年合唱团”和“洪流合唱团”,他当时在昆明市委文工团任合唱队指挥。曾在他指挥棒下伴奏的是如今世界著名钢琴家博聪。他们是好友,当时昆明音乐工作者协会(云南音协前身)在金碧路锡安圣堂举行的首场音乐演奏会的听众,在这两个年轻的指挥和精彩的伴奏下倾倒。
45年后的一天,已经成为世界著名钢琴家的傅聪,在伦敦伊丽莎白“波塞尔”演奏厅,谛听了老同学宣科和一行十人演奏的纳西古乐以及宣科对世界音乐史的新观点。傅聪惊讶不已,说:要不是老朋友宣科的伦敦之行,他几乎要遗憾终身——因为全世界任何音乐学院和音乐史教材,都缺少纳西古乐和宣科音乐起源新论这两个重大题材。
是奇才,但不是门得尔松
宣科终于没有成为指挥家。尽管他的细胞充分具备一个大万指挥家的基因。宣科虽然不像那几个欧洲的音乐神童一样早熟:三岁弹琴,五岁谱曲,六岁征服王宫贵族,七岁当了皇家院士。宣科没有这般早慧,也没有像莫扎特六岁时当众宣布,今后要娶法国皇妃玛丽那样美丽的姑娘做自己的新娘。宣科也没有像李斯特那样,12岁在维也纳剧院演奏自己的曲子,佩服得连贝多芬都跑上堂去一次又一次地吻他。可宣科的英年早慧在云南、在丽江、在纳西人中似乎是屈指可数,甚至无与伦比,这却是事实。
舒伯特18岁为歌德的诗谱写名曲《魔王》,肖邦从华沙音乐学院毕业、用钢琴闯荡江湖的年龄,正好与宣科从教会学校毕业、用指挥棒指点江山的岁数旗鼓相当,都在弱冠之年,都不到20岁。然而,音乐语言毕竟不同于文字语言。人们永远赶不上文学大师罗曼罗兰的悟性:对于这位大师,音乐是世纪之歌,音乐是历史的花朵,音乐对人生是不可或缺的粮食。然而,粗俗的聪明和急功近利,使人们憎恨起高雅的音乐来。不单是莫扎特跌入了灾难的深渊,也不只是贝多芬遭受了无以复加的痛苦和打击,除了门得尔松以外,世界上的音乐天才似乎都必须经历无数的厄运和炼狱。
宣科不是门得尔松。不测风云席卷着他,音乐家必有之厄运挟裹着他。命运要重新锻造宣科。
如果一路顺风,如果一路鸟语花香,如果命运只有莺歌燕舞,也许宣科会成为小泽征尔;抑或宣科会有壮怀激烈的“英雄交响乐”;在他的生命的音乐中,可能多了些许的拿破仑,多了些许的欧洲气概。那末,宣科就不是宣科,纳西就没有了“如今”的古乐,古乐就只是古乐…
应该感谢生活,应该感谢劳动改造。
诚然,这是并不情愿的遭遇,然而却是历史的命定。虽然宣科没有像莫扎特英年早逝、贝多芬那样双耳失聪,可人间的险恶、人生的磨难,他该领受的都领受了。恰如孟子对天降重任于斯人之应然。再如王国维关于成大器者所应该经历“三种境界”之说。于是,宣科在高墙内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为伊消得人憔悴;在冰凉的铁窗内,在漫漫的长夜里,期初的一种胚胎萌动了:清雅飘逸的纳西古乐在灵魂深处响起,那样悠扬婉转,那样缠绵徘侧。宣科被神授般的灵感的启迪所震撼,他回忆起纳西先辈演奏古乐的种种情景:超凡人圣的境界,空鹤飘飘的仙态,大鼓大钹的雄浑气势,声如钟鸣的编碧,天降恩泽般的虔诚,最后是老庄羽化、超然物外,解脱了五行三界、飞升太虚的忘我无我之境……
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真正的宣科问世了。
于是,宣科的双肩显得越发奇特而重要。
“中国,在丽江”
中国在哪里?有人问。
在丽江!宣科答。四座皆惊。
宣科拿着一本1994年由澳国孤星出版社出版,书名为《中国》的英文书,正经八百地指给你:瞧,这上面就这样!地图上只标着“丽江’’的英文字母,没有标中国,但标着一种神秘的路线,往东的终点隐约是神农架,往西似乎是加尔各答之类。
“我父亲是世界上第一个猎获大熊猫的人之一,而且他是第一个在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向世界展览大熊猫的人。”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满座高朋,语塞惊诧,现在又听到了令人怀疑自己耳朵的奇谭,人们一下又跌进了迷雾里。宣科却一本正经,拿出一本1929年在纽约出版的《跟踪大熊猫的足迹》为证!美国总统罗斯福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是老罗斯福!不是富兰克林,那个跛脚的;是五官端正、四肢发达的那位……绝对是这样!于是,人们听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传奇,又一曲“纳西古乐”握住了听众的心……
虽然我们深深地被这曲宣科才能弹奏的“纳西古乐”所吸引,尽管罗斯福的两个儿子从非洲丛林、从克什米尔险境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在纳西人的帮助下如愿以偿的科学探险精神令我们叹为观止;也尽管宣科有这样精通藏语、英语,身手不凡的传奇父亲为科学发现和纳西人走向世界、通往白宫开辟了道路而使人惊佩;但我还是不免为美国总统及其那两个儿子深感遗憾,他们只带走了奇特的熊猫标本,而错过或忘记带上比大熊猫更稀奇、更珍贵的“鱼”——纳西古乐。
但是我们也知道,总统和他的儿子,对纳西古乐是有“特殊贡献”的:他们回去前,一赠千金,把88匹马组成的马帮馈赠给宣明德先生。于是丽江的建筑史上矗立起一幢由洛克博士和德、荷传教士们参加设计的纳西四合院,在那易经八卦的乾卦方位上,在丽江晚清诗人马子云的故居上,挺拔起一栋四面为窗的三层阁楼。小楼北可远眺玉龙白云绿雪,西可闻狮山古柏清香,南可俯瞰古城四方街深巷行人,东可一览象山古栗新松和震青日出。于是,洛克、顾彼得的著作与之联系起来;宣科的诸多震惊乐界的奇文怪论在这里出世,飘洋过海。可以说,这栋小楼不仅第一次向世人展出了稀世珍宝大熊猫,同时还孕育了纳西怪人、音乐奇才宣科,进而救活了“旷世绝响”纳西古乐以及“音乐文化的话化石”等等……
既然纳西古乐是早已在中原内地“失传绝迹”的道家科仪音乐,既然纳西人能够完美奇绝地保存了老庄羽化后道骨仙风的遗音,既然是历史造就的宣科要为此作出不同凡响的举动,那末,宣科身上就少不了“玄而又玄”、“惟恍惟惚”、“窈兮冥兮”的道味。就是在这八势乾方的小楼阁,演绎出这许多的奇迹事端来,决非偶然意外了。
乾为天,为马,为首,为玉,为大赤。可见这小楼非同小可,盖纳西语中的“马”,意为“厉害”或“了不起”。所以宣科奉行天行健,君子以此自强不息。
如今,在这个用美国铁皮包镶、美国洋钉钉牢的围柱上,重重叠叠的贴满了世界各国权威机构或专家名流寄来的贺卡、祝辞和邀请书、明信片等。
一俟听过纳西古乐,无论地球上再远的角落,似乎都知道有那么个“宣科”,于是辗转千万里,跑到丽江来了。找的是宣科,要听的是古乐。
这是中国的骄傲。于是宣科“宣布”说:“中国在丽江。”这不是狂语,是一种爱祖国的真情。
生当作纳西,死亦闻古乐
1984年中秋节,月圆风轻。玉龙雪山之巅闪烁着银光,虎跳峡的嚎啸倏然隐去,如广寒宫般飘渺在高原云岚中的丽江古城,圣堂似的一幢古老的院落的上空,一曲仙乐如清泉奔壑,雨洒窗;一忽儿诽侧幽远,一忽儿破竹裂帛;琮琮净净,无限华丽典雅;大鼓大钹,涤荡三十三层天,一泻九千里。一曲终了,音掩乐停,身着长衫马褂的宣科徐徐站起,在仙音余韵中,用四五种富于音乐的语言,幽默而精彩地讲述了这音乐的来龙去脉。讲说与演奏相映成趣,令人觉得演奏即是历史的演说,演说即是神曲的演奏,二者合而为一,一又生三,三生万物……末了,四座尽倾,惊叹跌足,一发难收。
中国作家采访团团长冯牧,以74岁的高龄,第七次到丽江,一路上还输着液。这时,这位在延安时就发现并推荐过大作家赵树理、李季、郭小川等的文学大师激动地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同时,他真诚地赞叹道:“我们这些北京来的文学艺术家,想不到在丽江,受到了宣科先生的一堂生动的音乐发展史的教育,真是难得!”第二天,在“三叠水”晚宴上,他号召同来的作家们,回去后尽快写出文章来赞美丽江。我深信,这倒不是因为宣科在演奏会上,就着膝上琴横、指下风生的间隙,风趣而又狡猾、诙谐而又斗胆地说:“诸位都是大作家,大家爱看你们的书,如果你们写纳西古乐,读的人就肯定更多;如果不写,肯定没人读!”
第二天,从白水河回来,游览黑龙潭时,冯牧很劳累,我搀扶着他,他讲起昨天的古乐,我说来年丽江通航,就方便多了。他对我说,纳西族很了不起!接着他低声吟道:“生当作纳西,死亦闻古乐;如今到丽江,不思回京都。”我心中一阵滚烫。话音刚落,别的内容抢走了冯牧,好不论然。作家们回去后陆续在香港、台湾、北京等地发表了许多文章,如白舒荣、乔迈、晓雪等,写的自然又是宣科和纳西古乐。
大雨滂沱掌如雷
维也纳人认为,音乐活动是人类最高尚的活动;音乐家是上帝最宠爱的人。
1993年9月11日,中央音乐学院,下午7点。白天还是晴空丽日的北京,陡然浓云压城,继而倾盆大雨。大家不免心焦:邀请的泰斗大家们会冒雨前来么?宣科就是宣科,他却感谢这及时雨,说这是最好的开场,是对时下流行的鬼哭狼嗥般的所谓港台包装“音乐”来一番天雨涤荡,让丑恶音乐逃匿消遁。而纳西古乐在京的首次演出之成功,势在必得。
是的,在滂沱大雨中,85岁的中国音协名誉主席吕骥,主席孙慎,副主席赵枫,原中组部副部长郑伯克,中国宗教学会会长、北京图书馆馆长任继愈,音乐史专家何昌林、秦鹏章、陈自明等数不清的大家们,冒着如盆如倾的大雨,以极大的热情和兴致倾听了纳西古乐的精彩演奏,并以雷鸣般的掌声和暴雨般的赞赏肯定了宣科一行。著名音乐家赵枫挥动着大烟斗,激动不已:“奇妙,精彩!这么好的音乐,这么古老的曲调还存活着,简直是奇迹!”音乐史学界的泰斗何昌林说:“这是民族音乐史的一件大事,它的意义越往后越会显示出。”“纳西族真是个了不起的民族!”秦鹏章教授赞叹不己。
9月14日是在中共中央党校演奏和演讲,礼堂爆满,掌声震耳。都是全国县处级、地厅级以上干部。党校副校长刘盛至说,这种激动人心的情景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紧接着是天津音乐学院。其实,早在1986年,宣科的大作《活的音乐化石》即《音乐起源于恐惧》一文,就在该学院的学报《音乐学习与研究》上以头版头条公诸于世了。
震惊世界的举动还在后面:1995年10月5日至16日,宣科作为领队的纳西古乐演出团,先后在伦敦伊丽莎白女皇演出中心波塞尔演奏厅、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和牛津大学、皇家音乐学院演奏厅等进行了七场非常成功的演奏和演讲。英国《泰晤土报》和BBC国际广播公司以八种语言向全世界86个国家报道了这一盛况。
真正令人惊叹不已、不得不佩服的是:无论任何世界级的天才音乐家,仿佛都要先去伦敦或牛津大学演奏自己的音乐,都要去演说自己的理论和观点,在这个“老王牌”的文明国度的圣殿里接受检阅、接受审查、接受挑剔、接受打击和失败,或者通过成功。才能取得走向世界的“资格证”。莫扎特、贝多芬、韩得尔、肖邦、门得尔松、帕格尼尼等等,都曾在这里一试身手,在这些天才的大师巨匠们面前,你有胆量去迎接挑战,去夺取成功么?你有何能耐?没有人回答。
于是,就在撒切尔夫人毕业的大学,就在英国首相、演说家邱吉尔演说过的地方,就在莫扎特、肖邦、贝多芬轰动过的演奏厅,宣科去演说了,纳西古乐去演奏了,古乐成功了,纳西人成功了!
奇异的宣科,玄哉的宣科
“宣科是怪杰。”有人说。
“怪杰”一词本无贬意,而是确认一个人与众不同,超凡脱俗、出类拔萃。宣科亦如此。可在丽江,这“怪杰”似乎“且依麻依”(有盐有油),有些醋味了。尽管如此,正如诗人米茨康维所说,就像病人不能拒绝服药一样,人们无法拒绝肖邦和他的音乐,人们同样无法拒绝宣科和宣科的演说。更何况他演奏的这种天国清韵般的雪山神曲是能够有效地为人类祛病疗疾、颐养身心、修真明性、澡雪精神、延年益寿的纳西古乐呢!
宣科的人生遭际同样是奇特的。他60岁那年,有了个可爱的小女儿。他忙乎中逢人便旋转着双手,像莫扎特旋转双手的怪癖,连声说:嘿嘿,是个“锅边转”!事实上,这小姐俨然也是将要飘洋过海环绕地球的风流种子一颗。如今,宣科总要乐陶陶地向贵客高朋介绍:“我女儿,她6岁,我66岁!”而他的背后却站立着一位面如桃花的少妇,笑而不语,那就是他的夫人。在丽江,第一个穿牛仔裤,60多岁还穿牛仔裤的,必定只能是宣科。比起他在学术领域发表的奇谭异论和惊世骇俗的新发现、新见解来,生活中的宣科趣事轶闻,实在是不足为训。丽江古城小巷的茶余饭后,多有绘声绘色的“宣科演义”。不过,也有人言之凿凿:是宣科,使丽江走向世界!
“错啦!”宣科对笔者巴眨着多趣的双眼:“让世界走向丽江!”
应该说,宣科长得并不奇特,并无惊人之处,但他身上始终散发着一种特有的纳西人的执著和藏族人的刚毅融汇而成的永不服输的气质,还有着确实的这两个民族离天更近,与太阳、太阴更亲的独特的闪光的板栗色肌肤。于是,国内外来客到丽江找宣科就变得方便多了。
有位朋友称,要研究宣科,只有通过生命科学的特异性和神秘性才会有结果。因为无论如何,年近七旬的老者为何如此青春焕发、激情汹涌、智慧超凡、灵感喷发?有的学者多次撰文云宣科身上有“多民族的血质杂交的颖悟和聪慧,多种语言的运用能力,惯于以不同民族的思维方式理解问题”;毕业于教会学校,接受了中西交融的文化洗礼,研究各种民族文化艺术时往往能现身说法,得其真髓真理。哲学家、宗教学家任继愈惊佩于宣科这种不受羁绊的超常思维,于1995年秋亲笔题诗一首赠宣科,诗云:
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 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
音乐史家何昌林对宣科更是喷喷称奇,先生不惜溢美之辞,现录如次:
朱践不弦管写纳西,何昌林骋思咏三奇。昌林甲戌新岁前夕于京。
三奇者何?山腾玉龙,水拍睡虎,更有仙韶宣科。然则宣科不肯照本宣科,胡登乱跳,包公放屁,是谓山奇、水奇、人奇,既奇又丽,乃得丽江四奇。
够玄的了,这赞语,如伟人们对莎士比亚“无限制”的称奇惊叹。我从宣科想到了拉伯雷,这位怪人不仅精通希腊语、拉丁语和希伯莱语等多种语言,既是文学艺术家,同时也是医学家和音乐家,他能用医术和演奏治病救人,他更能用诗歌和演说等多种手法“把死人从坟墓里呼唤出来,重返人生”;他诙谐幽默,对看不惯的人和事,一律都要加以讽刺和挖苦。历史真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还有那位意大利的怪才帕格尼尼,他到哪里哪里就沸腾起来;甚至有人讲,他与魔鬼订有盟约,他的乐器施过妖术,是用他的灵魂换来的。当然也有人说,他的音乐天才是在20多年的监牢里苦练出来的。而宣科的艺术,是用生命换来的。
舒曼曾经这样说:贝多芬学莫扎特,莫扎特学亨德尔,亨德尔学兰苏特里那……如果问宣科学谁?宣科不学谁,宣科只学宣科,所以才成其为宣科。事实上,宣科说到底只是一个实验中学二级教师。然而像欧洲人所说,权势可以制造诸多王公贵族和成批教授职称,但制造不出莫扎特!贝多芬说得好:“公爵之所以为公爵,是由于偶然的出身,我之为我是靠我自己。公爵现在有过去有将来也有的是,而贝多芬却永远只有一个。”
一部天书,一支神曲
但丁的《神曲》宣告了一个世纪的结束和新世纪的开始;有人说,纳西古乐这部来自天外的“神曲”和宣科先生的诸多创见和功勋也是在新世纪前夕奏响的。从而,一部辉煌的歌剧即将拉开序幕!
宣科是一部书,一部多彩的书,一部写不完的书,各人都可以写一部迥然不同的《宣科传》。这儿写的是其中的一个宣科,或是说是宣科中的一个。另外的宣科会有另外的作者来写。
玉龙雪山水不老,所以宣科不老;宣科永远年青,因为艺术永远年青。
宣科,纳西古乐以外的故事宣科是个鬼才,他能把“丽江洞经音乐”命名为“纳西古乐”,居然享誉世界;宣科是个奇才,他能让“失去的地平线”从东方升起,推出了“香格里拉在迪庆”的重要观点,使全球为之沸沸扬扬之后又自我否定,把香格里拉定位在以丽江为中心的滇西北高原;宣科是个人杰,他能用他的魅力吸引着各种职业、各种民族、各种语言的来访者,他家里的茶叶每年就要用几十千克;宣科还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汉,对21年的囹圄生涯,一笑处之。
公元1999年4月9日是个星期五,对宣科来讲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上午8点30分,他乘上汽车去个旧。21年前,他曾立誓:“以后撒尿都不朝这个方向!”
应个旧电视台的邀请,宣科“违背”了自己当年立下的“誓言”。踏上了这个“种苦荞、吃苦荞”的地方(彝语对个旧的解释)。一路上宣科平静地坐着,欣赏着窗外的风光,说着自己当年闹革命的趣事,在宜良、在汤池、在阳宗海的段段佳话。他说他不紧张,也不兴奋,只是有一种亲切感和“扬眉吐气”的快感。因为当年他是作为阶下囚去个旧,而今却是作为座上宾去的,去续那个他解不开、斩不断、忘不掉的“锡缘”(个旧称为锡都)。
4月1日,头天晚上下了入春以来个旧最大的一场雨,很多人都担心去矿山的路会很难走,因为那个地方十有八九准是大雾。可是,当我们的车出发时,即是天空晴朗、阳光灿烂,同去的电视台的同志说真是难得。
“个旧新建矿业有限公司”,当年宣科去那里的时候叫“云南省新建锡矿”103号信箱,是一个劳改场所,现在已是一个新的企业。
50年代的某一天,宣科从昆明出发,到达新建锡矿,开始他劳动改造的生涯。说起这一切,宣科没有半点伤感和怨恨,而是一种豁达和开朗。
矿上的所有领导热情欢迎宣科的到来,他们从各种传媒上知道了曾经在这里呆了20多年的宣科已经是个“世界名人”、“东方之子”、“牛津博士”。
“宣科回到新建矿了!”这个消息在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中传递。
“三转弯”这个地名对于宣科来说是永恒,是刻骨铭心。一天,他被管教人员叫到办公室,问他是否会画画。宣科说会,不光会画画,还会弹钢琴、说英语、唱歌、作曲、写诗等等。然而管教干部没有理会他的其他才华,单挑中了画画。于是,他能够荣幸地为马恩列斯毛刘周朱陈林邓画肖像画。由于他对一个以为是跟他探讨艺术而实际是来套他的“反革命言行”的人,说了马克思的头发胡子较难画的话,他就被人家从所在的“龙潭头”拉到了“三转弯”的禁闭室关了7个月。这是一个四面用石头砌起的房子,在厚厚的铁门上留有46个通气孔。4月11日,当宣科再一次站在这里时,还去数了数通气孔是否是他记忆里的数字。在这个密不适光的禁闭室里,宣科每日里都打一套他自创的拳,以活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屋里黑咕隆咚的,他每天便把眼睛凑在通气孔上望对面的山。当他发现对面的山上有三棵高出其他的树时,便给自己定了一个“迷信”,如果对面的三棵树倒了,那他也就完了。这以后,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看那三棵树是否还在。7个月后那三棵树依然长得好好的。而也就因了那三棵树,宣科的眼睛才没有因为7个月的不见光而受伤。这次重返“三转弯”,他还特地站在已是猪圈的禁闭室去看了看那个“迷信”。21年后,那三棵树已长高了许多,粗壮了许多,枝叶茂盛,宣科高兴地叫起来:“我要发财了,那三棵树还在!”
阳光下,宣科坐在好客的矿工递上来的小凳上,从腰包里拿出了口琴,吹了一曲吉普赛小夜曲。一个老矿工兴奋地说:“你是宣科,我听过你吹口。”其实听过宣科吹口琴的人又何止这位老矿工。当宣科站在陈德医生面前时,这位在医学上有很高成就的难友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宣科给他吹了一曲《同桌的你》,吹得陈医生老泪纵横。
我们要离开新建矿了,可来看宣科的人还一个接一个,这个请他到家里去坐坐,那个请他去吃饭,这个说你当年拉的二胡、吹的口琴真好听,那个说你背《英汉词典》的事我还记得,这个说你当年编的歌我还会唱,那个说你画的油画还在……
3天的个旧之行就要结束了,当年在新建矿,宣科冲过考、磨过矿、打过扒子、打过炮眼。如今这些活儿他都仍记忆犹新,还当众表演了“涮考测品位”,一个老矿工说这活干得“是这个样子”。
当个旧市政府把“聘请宣科先生为个旧市人民政府文化艺术顾问”的大红聘书送到宣科手上时,他说他感到荣幸、亲切,也感到责任。个旧市文联组织了500余人听宣科演讲孔子的乐经。告别个旧前,市委书记派他的专车送宣科上路,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及文化艺术界的朋友站在路旁一遍遍握手,一次次说再见,那情景挺感人,宣科说:“个旧我会常常来。”
人生的许多事好像早有安排,宣科是1957年来到个旧,1978年离开个旧的,这中间的时间是21年,21年的时间把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中年人;1999年,当宣科再一次踏上个旧的土地,登上老阳山眺望个旧时,正好又隔了21年。而在这21年里,宣科从一个中学教师变成了牛津大学的荣誉博士、东方之子、世界名人。纳西古乐也因他而蜚声海内外。关于宣科的成就已不知被多少家国内外、省内外的媒体报道过,在这里就不多写了。下面要告诉读者的是宣科的爱情和家庭。
4月11日,当我们乘坐的汽车经过一个叫黄土坡的村子时,宣科突然叫司机停车,他说要看一个人。爬过一段坡,宣科站在了一户人家前,问起20多年前住在这个屋里的一个姑娘。一位中年妇女说:原来住在这里的姑娘生病去世了。宣科说,当年这个屋里住着一位窃宛淑女,长得很好看,他经常和留队的朋友到这里来看她并且很喜欢她。这次来,本想看看她,没想到已去世了。虽然认识宣科已10多年,可我这时才猛然发现他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当宣科46岁那年,他在新建锡矿的待遇已是留队人员,婚姻自然摆在了面前,有人劝他找一个老伴将就着过算了,他说:“我为什么要找夕阳红,我要朝阳,要年轻的。”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他和宣师母董玉华认识了。那年,董玉华只有18岁,长得端庄秀丽。宣科说,那天他打扮整齐去建水漾田相亲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当宣科踏进她家的门时,她的3个哥哥已等在那里为妹妹保驾护航了。董玉华的妈妈家是建水万保邦家,是个大家族。董玉华的哥哥问:“宣科,你说你几岁?”“46岁。”“去你的,回家去吧。”“是你们请我来的。”“你说谎,你看上去只有20多岁,怎么会有那么大?”“你的出身?”“贵族。”“贵族是什么?”“贵族比地主的成份还高。”“去你的!”又问“你的工资多少?”“43.68元。”“你画的油画我们都去看了,怎么工资才这么少?”“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真真假假,到队上一问就晓得了。”当时约定,如果宣科说的是真的,就同意他们的婚事。结果证明宣科说的全是真的,董家同意了。宣科马上打电话给在国外的姐姐,姐姐寄来了5000元钱给他结婚。领结婚证的时候,为了能顺利过关,宣科教董玉华:“我们要拉着手走,而且告诉他们我们已认识三年(其实他们是1974年底认识,1975年3月结的婚),如果问是谁主动,就说我们两个同时主动。”
到了“革委会”门前,董玉华不敢进去了,宣科急得用拳头在墙上打:“你怎么说好的又不算数了?”结果打出了血,董玉华被宣科吓住了,鲜血也鼓舞了她:“我说,我说,你不要这个样子。”结婚证领到了,矿里给了宣科5天假,他高兴地带着新娘到昆明旅行结婚。有人开玩笑说:“你们这对郎才女貌的姻缘是用鲜血换来的。”他幽默地说:“是真的。”
第二年,儿子出世了,宣科很高兴。说来也怪,这个小家伙一生下来眼珠便到处转,一点也不怕生,宣科认为他将来一定有出息,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宣伟。这时刘副中队长悄悄地给他送来了两块红糖,还透露了一个信息给他:有人正在等你给儿子取名后来研究你的思想动态,你一定要慎重。宣科一听,这宣伟是断断不能叫的了,你一个反革命的儿子怎么能叫“伟大”呢?干脆叫宣土吧。刘副中队长说我们先分析分析:“土可以做什么?’’“土可以种庄稼。”“能不能种花呀草呀呢?”“能。…‘是能种香花,也能种毒草了。”“土还可以做什么?”“还可以被人践踏。…‘能不能踏出一条路来?”“能。”“那是社会主义的路,还是资本主义的路?”“土还可以做什么?”“可以埋葬。…‘无产阶级用三座大山的土埋葬了蒋家王朝,你要埋葬什么王朝?”这一分析,这宣土也是不能叫的了。突然宣科想起了小时候邻居的孩子有叫杨八斤的,他猛地冲到卡房医院问医生:“我的孩子有多重?”医生回答:“6斤4两。”于是宣科给儿子取名宣6斤4两。夫妻俩说:
“我们先问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便你一句,我一句的叫“宣6斤4两,宣6斤4两”。儿子没有半点反应,看来他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时宣科突然想到了“四舍五人”之法,干脆叫宣6斤吧。宣6斤,直到今天,大学毕业的儿子身份证上的名字仍是宣6斤,中间一个阿拉伯数字。
1978年1月,终于宣科可以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丽江了。回到丽江,他在地区中学教音乐,也许是血管里纳西族的父亲给他的智慧和藏族歌手的妈妈给他的音乐天赋,使他和音乐结下了不解之缘,以至后来使纳西古乐飘洋过海。
1987年12月8日,宣科的女儿出世了,这时他已是近60岁的人了,而这个时候已无需像儿子出生时为一个名字都要研究来分析去的。看着可爱的女儿,宣科真是无比幸福,他说一定要给女儿取一个好名字。宣智莲,她就像一朵智慧的莲花,聪颖、美丽而又一尘不染。
对于宣科来讲,最重要的是音乐、女儿、儿子和妻子。只要是跟他讨论音乐,他可以一点不累地跟你谈上大半天;只要是提起女儿,他是满眼含笑,满脸自豪,对这个“阿宝莲”(宝贝莲花)他是爱之又爱;只要是提起儿子,他便是个最可敬的慈父;而对妻子,他则是一天要打几次电话,到一个地方要报平安,吃饭的时候又要告诉她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就连我们在个旧吃烧烤时喝到的山茶他也没忘了要给妻子捎回去一些。对于一天中做的事也要打电话告诉妻子,让她分享他的快乐,到了晚上要睡觉了,还要再打个电话回去说声“晚安”。
宣科的一生简直就是一个“传奇故事”。他的父亲是纳西族的第一个传教士,他的母亲是藏族的一位优秀歌手,他的许多亲戚都在国外。他本人毕业于教会学校,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参加过1948年的“七·一五”学生运动,又在监狱里呆过21年;有一个比他小28岁的贤惠妻子;快70岁的人了。一天比一天出名,一天比一天红火。美国文学大奖普里策的得主布鲁士·查特温先生,看了他即将由伦敦牛津大学中国研究院出版的中英文对照的《宣科的101段故事》后,对他说:“你完全有希望得诺贝尔奖。”如果真是这样,是宣科的荣幸,也是丽江的荣幸,云南的荣幸,中国的荣幸,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