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纸大学文凭的中国丽江的宣科先生，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英国牛律大学的讲坛上作学术报告。
第一次走出国门，踏上英格兰的土地，这位既无博士头衔，又无教授身份的纳西才子骇异地发现，在伦敦大英图书馆的电脑学术资料中，竞赫然列有自己的详细学术档案。据该馆东方馆馆长、汉学家弗朗士·吴德博士介绍，被录入大英图书馆的云南学术界人士还有中科院院士、著名科学家吴征镒教授等。
一不留神就成了世界名人，宣先生简直有点措手不及。
回过神来，他说，以前没人表扬我，我只得自己表扬自己，老说宣科第一，谁谁第二，人家老不服气，自己老受闲气。而从今天起，我就不再自己表扬自己了，因为我不说宣科第一，也有很多人在说：宣科确实第一。
这番“大言不惭”的话，是宣科先生在丽江大研古乐会赴英演出团载誉归来后举行的汇报会上，当着地县领导和文化艺术界人士的面说的。说过之后，面不改色，气不加粗，怕然落座。
宣科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口无遮拦、精力充沛，随时身穿牛仔裤、羊毛衫“冒充”小伙子。说起话来“幽默成一片”，且多带洋字儿，叽哩咕噜一大串。荷兰的大型综合性杂志《布莱斯杂志》在撰文介绍他时说：“这是一个向一切人说真话的人。”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这也是一个不断树敌的人。”
1995年10月6日凌晨2时，以中共丽江地委宣传部长和家修为团长，宣科为领队兼翻译，最大年龄84岁，最小年龄19岁，清一色纳西族的丽江大研古乐会赴英演出团抵达伦敦西斯洛机场(当地时间10月5日下午7时)。宣科先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宣科先生的父亲原是解放前贵阳神学院毕业的基督教神职人员，在父亲的影响下，加上解放前在教会学校昆明天南高中的数年苦读，宣先生的英语说得非常娴熟地道。解放初期，他曾在昆明护国中学教音乐和英语，当时著名书法家周善甫先生也在这个学校教《三角》。
后来宣科颠沛流离、身陷囹圄，仍未减弱他学习英语、使用英语和传授英语的热情。1978年，度过了21年牢狱生涯的“甲等劳动力”(宣在监狱中被列为甲等劳动力)，宣科终于爬出黝黑泥泞的矿道被甄别释放回家。这以后，在锯木头、守果园之余在自家屋里办起了英语学习班，教纳西娃娃学英语。后来人一多，自家屋里住不下，便转到街道办事处。他手持小喇叭，站在乒乓球桌上，神气十足地当起了“孩子王”。当时文革结束不久，丽江地区中学急需英语教师，宣先生被“伯乐”相中经过道道审查之后进人丽江地区中学当上了一名英语教师。在地中任教的五年里，宣科除了上课，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踏着古城的石板路回到学校，利用晚自习的时间辅导学生，天天如是。1983年调入地区实验学校后，他四处游说，列出纳西语与英语在语音语法上的种种相似之处，发表了论文《纳西入学英语》，并搞了一个用纳西语教授英语的实验班，几年下来，小有成绩。退休之后，他又以英语为利器，把美灸美仑的纳西古乐推出国门，扬名五洲，这是后话。宣先生一辈子爱说英语，原以为此生已无缘跨出国门了，却不料在花甲之年能来到英语的源头不列颠，听一听“原汁原味”的英语。后来他说：“现在政策宽松，虽然有人说宣科是荆轲，会一去不复返，但政府还是批准我出国了。实践证明，宣科爱国，宣科也不是荆坷。”
10月8日，演出团在伦敦伊丽莎白女皇演奏中心波塞尔演奏厅举行首场演出。大研古乐会此次访问演出，是应英国“亚洲音乐联网”之邀，经中央文化部批准，在丽江地县各级领导大力支持之下成行的。首场演出这天，许多伦敦文艺界、音乐界知名人士纷纷出席，平常很少满座的演奏厅，这天出现了“爆棚”的盛况。开场之后，还有两三百人在场外等候买票。被称为“世纪末元音”，被我国音乐民族学界鉴定为丽江“出土”的中国唐宋音乐，被冯牧先生誉为“广陵绝响”的丽江纳西古乐，以其祟高、庄重、清纯和古意斑澜，倾倒了平常只知道施特劳斯和贝多芬的英国人。掌声如暴风骤雨，在每支曲子的间歇，宣先生的演讲往往被掌声打断。预定演奏五支曲子，结果连加两首听众还不饶。许多乐迷冲上台来，请宣科签名，BBC的一个女记者也在“穷追猛打”。掌声、鲜花，还有各种“咔嚓”声响成一片。一生爱热闹的宣先生，这回可大大地过足了明星瘾。
值得一提的是，世界级钢琴大师傅聪，这位宣科40多年前的老朋友、老同事也闻讯赶来了。1950年，宣科供职于昆明市委文工团合唱团任指挥，而傅聪当时也在这里任钢琴伴奏，两人是一对好搭档。这期间，傅聪、宣科、谢雪梅等人又同向《悲惨世界》的译者李丹的夫人、洗星海的老师方于女士学习西洋音乐。至今宣科提起这位已94岁高龄的恩师，感激之情仍溢于言表。今天傅聪听说宣科率团来英国演出，推掉了已订好的合约，穿上44年前宣科他们一伙在宜良阳宗海玩时买的一件黑色亚麻布对襟衣匆匆赶来了，不料来得晚了一点，没买到票，急得在场外大叫：“宣科是哪一个，我还没有票。”暌离40多年，两位老朋友得以在后台一见，感叹烯嘘，自不待言。
首场演出在英国引起了轰动。接下来演出团在我国驻英大使馆、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在曼彻斯特音乐节、在赫尔大学音乐厅、在伯明翰艺术中心、在牛津大学分别举行了7场演奏会，场场爆满。10月10日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和16日在牛律大学举行的演奏会，是采用音乐演奏和学术报告相结合的形式。演出前由英籍美国加州大学博士(由宣科和大研古乐会成员杨曾烈先生担任博士论文指导)李海伦女士和宣科先生作学术报告，两所大学均向宣科先生颁发了学术演讲荣誉证书。在伦敦大学演出时，大英图书馆作了现场录音。英国老牌唱片公司“宁波斯公司”还和演出团订了合同，完成了CD唱盘的录音，准备向世界发行。而BBC采访了几次意犹未尽，10日下午又把宣科请到该台演播室进行了专题采访。
礼失而求诸野。演出团在英国取得轰动效应并非偶然。除了宣科的“煽动性”英文演说之外，主要是纳西古乐本身所固有的价值使然。1995年10月28日的《人民日报》载文称：“……一部中国古代音乐史被叫做无声的历史，令人扼腕不止。但是自从发现了云南丽江地区纳西古乐，自从不久前纳西古乐被最有权威的音乐民族学家鉴定为在丽江‘出土’的道教音乐和唐宋音乐，中国古代音乐史就不再是‘无声的历史’了……崇高、庄重、清纯，若空谷之风、天外之响，与其说是音乐，毋宁说是历史。历史求诸远。丽江地区位于滇西北高原深处崇山峻岭中，为纳西族聚居地，地处偏僻，交通闭塞，这种地理环境对经济发展极为不利，却为保存古老文化提供了非常难得的条件……所以纳西古乐的意义，就不仅在于保存了道教音乐，实际上它就是中国古代音乐。难怪原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讽说：‘云南纳西族能将中华民族的音乐瑰宝如此地保存下来，将对我国音乐史和音乐民族学研究产生重大和久远的影响’。”
纳西古乐，原是中国唐宋以来的词、曲牌音乐，后被道教借用作为科仪音乐而延续下来，在中原早已散失，而在丽江代代相传至今，故有此名。
发掘和抢救纳西古乐，是宣科几十年来的宿愿。出狱之后，他就一头扎了进去。一方面整理曲谱，培训新人，重建乐队；另一方面从理论上加以归纳和研究。在和毅底、牛唯钧等老一辈艺人的帮助下有着400多年历史的大研古乐会终于得到了重建。他们发掘、整理出了23支曲子，因抢救不及时，有更多的曲子因老艺人的过世而失传了。说到这个，宣先生每每跌脚扼腕，痛惜不已。
古乐队重建之后，慢慢地名声大振。外国游客认为没听过纳西古乐就不算到过丽江。《泰晤士报》等国外几十种报刊也介绍了该乐队的情况。到现在为止，已经有57个国家和地区的海外游客5万多人次，关山无阻地来玲听这高古曼妙的音乐，莫不惊叹。在演奏会上，宣先生也往往大出风头，既是演奏员，又是主持人，中英文流上阵，妙语连珠，台下不时哄堂大笑。1993年9月，大研古乐会应中国音协、中央音乐学院、中央民族学院和中国音乐学院等9家之邀赴北京演出，获得了很大成功。此次活动，宣科称之为“雅乐还京”。
在理论方面，宣科也颇有建树。自1986年在天津音乐学院学报第4期上发表学术论文《活的“音乐化石”——纳西多声民歌“热美磋”的原始状态》之后，陆续于国内外各大刊物上发表了多篇有关纳西音乐的学术论文，引得各种邀请函源源而来。他 也当仁不让，先后赴四川音乐学院、广东音乐研究所、云南民族学院、云南大学、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中央民族大学乃至伦敦大学、牛津大学等院校演讲。他的著名论点有：“音乐起源于恐惧”、“地域音态区新说”、“合唱先于齐唱”、“东巴教不是纳西宗教，而是纳西原生文化在藏族再生文化中的传承”等等。周善甫先生在评价他的学术研究时说：“……初一读过，不免为之骇然悍至；再读呢，便觉未夷然置之；到读之再三，方为其文之不受冕勒的假设、凿有活凭的论据和审慎求证的方法所折服，从而不由不承认其别具卓见。”虽然只是一个退休中学教师，却也带过一些博士、硕士，每每谈及这一点，宣先生就不免面有得意之色。
有了这许多的铺垫，才有在大不列颠的“光辉一瞬间”。目前，古乐会已接到奥地利的邀请，明年将再整旗鼓，出征维也纳。
请他谈谈访英观感，宣先生诙谐地说：“英国警察非常彬彬有礼，完全没有要把宣科肋骨打断的意思。”
宣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让人啼笑皆非，有时又让人大惑不解；有时口无遮拦，有时一本正经；“既使人快乐，又使人伤心”。
周善甫先生曾有一段评语评价宣科，颇为精彩，现引录几句：“不必讳言，和许多秉资恃才者一样，他也不无狂狷的一面，并因之付出代价，30余年的壮岁全是在颠沛和囚徒中度过的。从学问的专修和积累说，固是令人扼腕的挫折，但从生活的体认及品格的锤锻来说，却又赢得非一般安蛰书斋者所可得的领受。从而树框立架的基面便大见舒展，这又是以失补得的另种优越。或许，既让人喜欢，又让人不快；有人激赏，也有人反感；优点明显，缺点也明显，正是宣科的“精髓”所在。舍此，宣科 便不成其为宣科。
历尽磨折而意志弥坚，已年过花甲仍进取不歇。坚韧和向上也是宣科性格中重要的一面。现在，他又开始了雄心勃勃的计划：耗巨资成立纳西音乐传习馆和古乐演奏宫，把国之瑰宝纳西古乐代代传下去，把更多的海内外游客吸引到丽江来……
在采访结束时，宣先生认真地对记者说：“我最喜欢表扬，也最怕表扬。因为只要有一句表扬我的话，我就会飘起来，接着就吃苦头。所以，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继续演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