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起源于劳动,这是举世公认的经典观点。音乐是艺术的一种,当然也起源于劳动,这似乎是毫无疑义了。然而,当纳西族学者宣科先生于1986年提出“音乐起源于恐惧”的论点,并在国内颇有影响的天津音乐学院学报上刊载时,立即使迷失于“多拉米发梭”的音乐王国中的中外专家们膛目结舌。宣科的论文,随即在国外转载、介绍,从而引起了一场有限范围内的轰动。
宣先生赖以为据的是一首叫做《热美磋》的纳西古歌。这是一首流传于丽江东部山区的民歌,为无乐器伴奏,无音阶音列形态的混唱。“热美”在纳西语中是一种精灵的称谓,传说它由飞魔变成,这种精灵专门吮吸死者的灵魂。为了保护死者的亡灵不被其所害,人们在守灵时用唱跳的形式,吓唬、驱赶热美精灵。起始一句由咳亮高吭的男声高吼“哦一热一热一”,同时女声伴羊咩声为之伴唱,因为有羊群的地方便有人类,热美精灵就不敢作祟——整个音乐听起来确有恐惧、驱赶,以呼喊为整体壮胆等感觉,这无疑是最古老的原始音乐了。
及至现在,人们从《热美蹉》的形式中,加进新的内容,变成为可随意演唱的民歌。因“哦热热”在纳西语中有“慢慢些”的意思,听起来又十分别致优雅,当百十人围圆踏歌、齐唱高吼“慢慢些”的时候,其气势、其场面,真有震天撼地之力。有一首“哦热热”的歌词是这样的,先是领唱者念诵词:“青山高又高,山高绕白云;白云一片片,片片是羊群,嘘——”接着众人唱和:“是羊群,羊群。哦热热,哦热热,片片是羊群。”这些不再是驱魔的歌舞,依然具有古声古韵。
1984年,我国著名音乐家、上海音乐家协会主席朱践耳先生,根据纳西族口弦调创作的交响乐《纳西一奇》,其中就采纳了“哦热热”的音乐,给它赋予了粗犷豪放的意蕴。如果你有机会置身于丽江东部山区的高山深谷中,看一道道倾斜的山梁从云天直插江底,山风躁动着恐惧与不安,高远的太阳照耀着高远的雪岭,星星点点的茅屋,星星点点的羊群,那一声嘶吼般的“哦热热”,山鸣谷应,回荡不绝,定叫你顿生苍凉古意,禁不住要缅怀远古先民艰苦卓绝、充满恐怖又充满战斗的生活。
如果说,恐惧也能产生音乐的话,那么,在后来的征战厮杀中,在祭悼阵亡将士英魂的大喜大悲的时候,产生出辉煌的交响乐曲,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纳西音乐《白沙细乐》便是充满传奇色彩,并至今争论不休的古乐作品。1956年,一经发掘公演,便获云南省戏曲观摩大会一等奖。80年代,丽江对外开放,又引起无数中外友人的兴趣。有朝一日,它或许会成为世界性的古典交响乐曲,被更多的人所认识。 关于此曲的来历,原先有“元人遗音”说。说是忽必烈南征大理国获胜后,离开丽江时连人带乐顺赠给木老爷的。但这种说法缺少依据,因为在无所不记的《木氏宦谱》中,并没有这件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另据近年研究发现,“其实它创自民间,而且在元朝以前就在丽江流传,是为传说中的纳西族与普米族的战争而作”(引自宣科《白沙细乐探源》)。
相传纳西王为吞并普米王的领地,先是将公主许嫁普米王,后又设计伏击普米军队。当时公主在父王家,得知情况后极力反对,被父王囚禁在玉湖中。公主无奈,用血书传信,让爱犬带回去。普米王得知情况,率军队来救公主,被纳西王伏击全军覆没。公主气死在玉湖。普米亡魂徘徊在白水黑水间,久久不散。
富于正义与同情心的纳西艺术师们,创作了这首乐曲,以超度亡灵,祭悼公主英魂。所以史书上称乐曲“缠绵徘侧,哀伤动人”,并专在灵旁演奏。
音乐的开始称“笃”,这是序曲。笃即丽江的古称,点出祭悼的地名。然后有《一封书》(公主传信);《三思及》(血流三股水);《啊丽哩及拍》(啊,白水);《跺蹉》(赤脚舞); 《抗蹉》(弓箭舞);《莫米唔》(哭公主)等七个乐章。这样一首意蕴深刻的古乐,包含了多少关于历史、民俗、艺术等等丰富内涵。尤其因为是古代作品,而且章节分明,曲曲相连,自成巨制,足见纳西人艺术思维与创造的才能。
纳西人不仅能创造音乐,而且能保存音乐。中国的道教洞经音乐和儒家宫廷音乐,曾盛行唐宋时期,后来慢慢变调失传,却奇迹般保存在玉龙山下。这是还在40年代,就令旅居丽江的俄国人顾彼得就惊喜不已的事。
说来也巧,顾彼得精通音乐,而且对中国洞经音乐很感兴趣,他曾在内地许多地方听过洞经音乐的演奏,但都不正宗。后来在丽江听到未被篡改的真正的洞经音乐,当时的惊喜与陶醉,被他绘声绘色地记载在他那本题为《被遗忘的纳西王国》的书中。他写道:一支长笛呼啸而起,其他乐器一件件地加入……大锣一敲,音乐达到高潮。我在中国,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沉沉洪亮的锣声;整所房子似乎在圆润的声波中震动,接着老先生们站起来,用自然的声音唱上一首庄严的颂歌,充满崇敬和感情。然后交响乐继续演奏下去,调子难以想象的甜美,声音像高山流水般从玉片上落下去,让位于一阵彩色铜铃的洪亮响声。大琴的弦音犹如钻石滴落,形成优美的曲调,由一个终止和弦来增强……
他说这是众神之乐,天国之乐。 这种曾经陶醉过顾彼得的音乐,今天统称为纳西古乐,实际上它是道教洞经音乐和儒家典礼音乐在纳西地区的创造性融合。它保持了洞经音乐的纯洁性、正统性,又保持了宫廷音乐的典雅性,同时又揉进了纳西独特审美观的悠扬神韵。它是艺术,也是历史,更有生活,人们不难从古乐的韵律中探知纳西人的情感世界。
无独有偶,1986年,美国一称为“大地艺术家”的狂人魏杰丽,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地球和生物正在争吵、打架、分离。醒来后,以双手拥抱地球仪,发现她的双手正好圈住地球上的十几个国家。于是,突发狂想,立志要在地球上的12个国家塑造一组名之为“世界之轮”的石雕像。中国被列为第10站,并选定在云南昆明西山公园,并于1992年11月落成庆典。在题为《地球剧场》的庆典演出中,又特别邀请丽江纳西古乐队,以体现人类与自然的原始和谐。“地球剧场”分为三个演出场,第一为“初创”,第二为“混乱”,第三为“回归”。在这三个场次中,纳西古乐始终排在第一位,大有清水源头之誉。
那日,当87岁高龄的乐礼总监和毅淹先生,立身擂响那面开场锣的时候,纳西古乐的清韵便从这群身着长衫马褂,头戴博士毡帽的纳西绅士手中流淌出来。那一声清脆的钵铃,余音延续整整十余秒,那是一件有400年历史,外国人曾出5万美金也求之不得的宝贝。近4尺长的曲项琵琶,已有150年历史,此时静静地躺在老人怀中,诉说着唐宗宋祖的风韵。《山坡羊》、《水龙吟》、《浪淘沙》,这些仅在古诗词中见到的词牌名,原来是一支支有着清雅风韵的乐曲。而这些早在中原失传的古曲,却完好保存在万古不化的玉龙雪山下。
听:这《八卦》曲,是在用音乐推演华夏先民富含哲思的创造,那连绵不绝、回环往复的旋律,仿佛就是阴阳交混,变化无穷的八封方阵;这《步步娇》据说是取材于皇宫娇丽的轻盈步态,那富于摇漾感的旋律,活现出唐宋宫女们娇美、轻盈、婀娜的身姿;一曲《清河老人》道出多少世道沧桑的顿悟,人类关于生命的价值,人生的追求,无不包罗在人与自然的永恒和谐中。
再看舞台上的乐师们,闭目演奏,轻轻吟哦,早已忘却世事烦忧,灵魂已飞升到纤尘不染的雪山天国。难怪乎,80多岁的老人依然健朗,颠簸千余里来到春城,无病无痛,神清气爽;也难怪倾倒了那么多的都市听众,无论80多岁的老人,还是年轻的大学生,都被这旋律镇住。往往一曲终了,看着长髯飘拂的乐师们起座离席,仿佛大梦初醒。细细品味,心灵好像洗过一遍,生命中又复苏了几分天真与纯朴。
也许,人们对纳西族的“古乐奇观”,多半归因于丽江封闭的自然环境;其实,它主要还因为独特的社会人文环境。悠雅的音乐正好合拍于纳西人自得其乐的人生观;舒缓的节奏体现了纳西人超然自在的意趣。可以说,纳西古乐是艺术化了的纳西人的生活;而纳西人的生活则是古乐赖以生存,并不断补充艺术营养的土壤。正如纳西学者宣科所言,那是要用整个身心去感知的音乐。读者若有兴,不妨到玉龙山下,面对太古积雪,茫茫宇宙,焚一炷香,烹一壶茶,放松神经,投入地听一回,看看自己的心灵能否得到一番洗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