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玉龙大雪山下，有一座纳西族聚居的历史文化名城——丽江。

　　50年代，我曾在丽江读过两年书。后来也曾多次到这里，这里的“白山黑水”、玉峰古寺、龙潭清泉；这里的古老壁画、石板小桥、万朵茶花；这里的东巴文化、纳西情歌和神话传说，都给我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印象。学生时代我每天早晨看着玉龙山万古不化、晶莹璀璨、无比绮丽的雪，才给自己取了后来几十年沿用至今的这个笔名。我一直把丽江当做自己的第二故乡。但丽江纳西族特有的那种神韵和风味，他们的文化素养、民族气质和神秘、美妙而丰富、高雅的灵魂世界，我却是最近听了纳西古乐的演奏之后，才惊奇、亲切而深刻地感觉到的。

　　那是在1994年9月20日，旧历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我陪以冯牧同志为首的中国作家采访团来到丽江，主人安排我们：在中秋节之夜听纳西古乐。

　　我在丽江读书那两年，大家忙于搞清匪反霸、土地改革，没有听过什么人演奏纳西古乐。80年代以来，在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的关怀支持下，一批纳西族的老艺人纷纷组织起来，开展纳西古乐的演奏活动。1988年7月开始，丽江县大研镇古乐会不定期地举办纳西古乐对外宾演奏会。七八年来，他们已演奏了上千场，接待了来自美、英、法、德、日本、荷兰等国和台湾、香港地区的50多个代表团、考察团以及全国各地游客5万多人次。

　　1989年3月，美国全国广播电视网用一周的最佳时间，向全国播放纳西古乐。1993年11月，丽江大研古乐会晋京举办纳西古乐演奏会，引起首都音乐界的轰动。中国音协等九个单位在中央音乐学院专门为此联合举办了学术讨论会，音乐界与著名专家教授一致认为．：纳西古乐是“有声音乐文物”，是一份极为珍贵的中华古典音乐文化遗产；它不仅是我国文化的瑰宝，也是全世界人民的文化财富之一。纳西古乐晋京演奏，无疑将载人纳西族的文化史，也将载入云南和我国的音乐文化史。

　　为我们演奏的正是晋京演出的大研镇古乐会。当我们在一间约有100平方米的纳西族旧式厅堂的前两排矮凳子上入座后，穿“披星戴月”民族服装的纳西姑娘们，陆续在我们座位前的小条凳子上摆出了各种小盘的中秋月饼和石榴、苹果、香椽、果脯、葡萄、核桃、板栗、佛手柑等水果食品，给每人还斟上一杯此地特有的既能解渴又可消炎的清凉雪茶。台子的墙上挂着海内外各界人士赠送给古乐会的各类锦旗，有两面锦旗格外引人注目，一面上绣着“纳西之光”几个大字，另一面上绣着“神圣之音”。

　　参加演奏的艺人，除两三个后生比较年轻外，都是历岁以上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三位银须飘飘的老琴师已年过80。他们当中有抗日战争时期在滇西赶马很著名的“马锅头”，有退了休的会计师，也有农民画家、书法家、企业家和专门研究古典音乐的专家。对纳西古乐的共同爱好和家学渊源使他们加人了大研镇的古乐会。古乐会的负责人宣科先生，是一位由中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下来的纳西族民族音乐学家，对东西方文化、中国古典音乐和纳西族的艺术传统都颇有研究，博学多才；却一生坎坷，年过花甲退休后才开始在弘扬纳西古乐方面大显身手。

　　宣科先生先用纳西话向古乐会和同仁们简单交待了演奏的顺序安排和要求，就转过来面向观众，一会儿用标准的普通话，一会儿又用流利的英语(这时我才发现后边还坐着一些外宾)，介绍纳西乐保存中华古典音乐、由道教洞经音乐代代相传又吸收某些“佛曲”的长处而逐步形成自己的风格特色的过程。接着就宣布为我们演奏第一曲《八卦》。《八卦》就是公元741年即开元二十九年唐玄宗本人自编的《紫微八封舞》的唐代著名舞曲，后来在《道藏》里有记载。

　　只见十多位乐师开始用他们手中的乐器演奏，古老的丝竹发出无比舒缓、美妙、和谐的声音，典雅的调子，柔和的旋律，悠长的流韵，奇妙地溢满你的心间，注入你的灵魂，把你引入一种虚无漂渺的意境，给你难以名状的抚慰和温馨；又唤起你从未有过的回忆和思绪，引发你对民族历史的追怀，对神话境界的向往，对古代生活的想象。我想起“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诗句，想象着当年唐玄宗观赏《紫微八封》的情景。这时那几位年过80的琴手也一个个闭上眼睛，陶醉和沉迷在自己奏出的美妙幽雅的乐音之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想，这大概就是“上界”、“天堂”的音乐了吧?

　　接着，又为我们演奏了《浪淘沙》、《十供养》、  《山坡羊》、《到夏来》、《清河老人》等古奥、高雅、清幽的乐曲。这些“兼有孔门敦睦人伦及道家颐养身心的功能”、既“愉悦心灵”又“又益健康”的古曲，是唐、宋、元、明、清历代沿用的词牌配曲，是历代道场和教坊演奏的乐曲，在内地早已失传，怎么竞原汁原汤、风味浓郁地保存在西南边睡玉龙山下丽江古城的纳西民间呢?我感到十分惊讶，冯牧、乔迈、刘兆林、迟子建、刘小放、白舒荣等北京来的作家们更是赞叹不已I他们演奏使用的民族乐器中，有几件也是其他地方已经失传或极少见的，如四弦弹拨乐器“苏古驾”(纳西语音译，即胡拨)、曲项琵琶、双簧竹管乐器即芦管(又叫鼻管，纳西语叫“波伯”)等。有一面鼓还是明代保存至今的，发出一种沉重如闷雷般的声音。边听边看着艺人们认真、熟练而动情的演奏，大家对纳西族人民深厚的古典音乐修养、独特的民族艺术气质和他们保存中华传统音乐、弘扬祖国民族文化的功绩，无不激起由衷的敬佩和深深的谢意。

　　古朴悠扬的旋律，柔美和谐的流韵，静谧舒缓的气氛，使人的灵魂仿佛要飘起来。我感到自己神游在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恍兮惚兮、膘陇深邃而又无限广阔的境界之中。我想起屈原、杜甫、白居易，想起陶潜、李白、孟浩然，想起米莆、马远、文征明，也想到玉龙雪山、金江激流、南方丝绸之路，山道上的马帮、草坡上的羊群，想到溶溶的月光、郁郁的森林、清清的泉水、淡淡的云影、悠悠的歌声，想到浩浩的天空、茫茫宇宙、漫漫人生那神圣的永恒。我感到耳边听到的已经不是丝竹管弦演奏的乐曲，而是灵魂的语言、灵魂的声音，是古代社会遥远的回响，是历代诗人深沉的询问，是人民内心的叹息、倾诉和呼唤。

　　当我们听完纳西古乐的演奏走到院子里，只见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挂在蓝天上，傍晚的满天乌云不知何时全部散尽。主人说：这么好的中秋明月，10年也只能碰到一两次，你们真有福气!

　　多么美的明月，多么好的中秋之夜!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飘逸和满足。